冬至前夜,唐舒洁在晚自习时打了个喷嚏。
起初她没在意。十一月底的教室已经通了暖气,但靠窗的位置总有些漏风,寒气从窗缝丝丝缕缕渗进来,混着干燥的暖空气,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温差。她只是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提了提,继续低头写化学作业。
第二个喷嚏在半小时后袭来,更响,更猝不及防,震得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前排有同学回过头看她,她尴尬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在题目上。
但喉咙已经开始发痒,像有羽毛在轻轻搔刮。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
“感冒了?”林薇用胳膊肘碰碰她,小声问。
“可能有点。”唐舒洁又清了清嗓子,这次痒得更明显了。
第三节晚自习结束时,她已经觉得头重脚轻。走出教学楼,冷风像一盆冰水迎面泼来,她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围巾里。路灯在寒夜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泣。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时冷时热,梦里全是破碎的片段:补习班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陈绍明写字时微微踮起的脚尖,草稿纸背面那个完美的立方体。凌晨三点,她渴醒了,喉咙像着了火,爬起来喝水时瞥见窗外——下雪了。
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静静飘落,落在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第二天早上,唐舒洁在母亲的手掌贴到她额头时醒了过来。
“这么烫!”母亲的声音带着焦急,“量体温。”
体温计显示38.8度。她想起床,但刚坐起来就一阵头晕,又倒了回去。
“请假。”母亲不容分说地按住她,“今天冬至,本来就该吃点好的补补,结果你还发烧。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粥。”
唐舒洁想说什么,但喉咙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窗外天光熹微,雪已经停了,世界一片寂静的银白。她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今天有化学随堂测验,上周陈绍明给她的笔记里,有几个反应方程式她还没背熟。
还有,今天是冬至。按照老家的习俗,该吃桂花酒酿小圆子。她小时候每到这一天,外婆都会早早起来熬酒酿,满屋子都是甜丝丝的、带着酒香的蒸汽。后来外婆不在了,妈妈也会做,但总说少了点什么味道。
“可能是少了外婆那口老灶吧。”妈妈常这么说。
唐舒洁想着那碗热腾腾的、飘着桂花香的酒酿,喉咙更痛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闭上眼睛,希望睡一觉能好。
再次醒来时已是中午。烧退了些,但头还是昏沉,鼻子完全堵住了,只能用嘴呼吸。妈妈端来白粥和清淡的小菜,她勉强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你班主任来电话了,说让你好好休息,作业不着急。”妈妈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对了,你们班那个林薇也打来电话,说有什么笔记要带给你,我说你睡下了,让她晚点再打。”
唐舒洁点点头,又闭上眼睛。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的消息:“小舒你好点没?陈绍明今天问我你怎么没来,我说你发烧请假了。他哦了一声就走了,也没说啥。不过感觉他好像有点担心?可能是我多想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担心?陈绍明会担心她吗?那个连自己发烧到39度都只会冷静记录在草稿纸上的人?
但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细的雪粒,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唐舒洁靠在床头看书,是那本《质数的孤独》。读到第127页,主人公在雪中行走那段时,她停了下来。
“质数只能被1和它自身整除。它们孤独、固执,是整数中的异类。”
她想起陈绍明说这话时的语气,平静,客观,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然后想起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他摘下眼镜擦拭时的侧脸。
门铃响了。
“可能是你爸提前下班了。”妈妈在厨房里喊,“小舒,你去开下门,我手上面粉。”
唐舒洁披上外套,拖着虚浮的步子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她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头发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粒。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陈绍明。
她愣了两秒,才慌忙打开门。冷风卷着雪粒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陈绍明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塑料袋外面凝结了一层水珠。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有些肿,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可怜巴巴的小动物。
“你……”唐舒洁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陈绍明没马上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她。“今天的随堂测验卷,老师让带给你。”
唐舒洁接过,纸上还带着他口袋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空白的——当然,她没去考试。
“还有,”陈绍明举起手里的塑料袋,“这个。”
塑料袋里是一个塑料饭盒,透明的盖子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唐舒洁闻到了——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若有若无的桂花气息。
是酒酿。
“路过看到的。”陈绍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想起来你上次在补习班说,冬至想吃这个。”
唐舒洁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但好像……好像是有一次,补习课间,前排女生在讨论冬至吃什么,有人说饺子,有人说汤圆,她随口接了一句“我家以前会做桂花酒酿小圆子”。
就那么随口一句。她自己都忘了。
陈绍明却记得。
“趁热吃。”他把塑料袋递给她,指尖冻得有些发白,“我走了。”
“等等!”唐舒洁叫住他,“你……你进来坐会儿吧,外面冷。”
说完她就后悔了。家里这么乱,她这个样子,而且妈妈还在厨房……
但陈绍明摇了摇头:“不用。你生病,需要休息。”
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秒。“多喝水。”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唐舒洁站在门口,冷风吹着她滚烫的脸。手里塑料袋沉甸甸的,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传到手心。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得让她头晕。
“谁啊?”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同学。来送卷子。”唐舒洁小声说,提着塑料袋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
塑料袋放在书桌上,水珠顺着光滑的塑料表面滑下,在木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她小心地打开袋子,拿出饭盒。是那种最普通的一次性塑料饭盒,但盖子扣得很紧。
她拧开盖子。
热气混着甜香扑面而来。乳白色的酒酿里,浮着一个个小小的、白玉般的糯米圆子,金黄的桂花点缀其间,像雪地里撒落的碎金。还冒着热气,在寒冷的房间里蒸腾出一小团白色的雾。
唐舒洁盯着那碗酒酿,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附在里面的塑料勺子,舀了一小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甜。糯。滑。酒酿的醇香,桂花的清甜,圆子的软糯,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是记忆中外婆的味道,又好像不太一样——更甜一些,桂花放得更多。
她一口一口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进碗里,和酒酿混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生病太难受,是因为想外婆了,还是因为……因为那个在冬至的大雪天,跑遍半个城市为她买一碗酒酿的人。
吃完饭,她把饭盒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她看着饭盒上凝结的水珠,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化学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和完美的立方体还并排躺着。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今天的日期:12月22日,冬至,大雪。
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有人送了一碗桂花酒酿。很甜。”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仿佛这样,那个秘密就能被妥善收藏,不被任何人发现。
傍晚时分,烧完全退了。她感觉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妈妈熬了姜汤,她喝了一大碗,浑身冒汗。
“你那个同学,”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是男生吧?”
唐舒洁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你紧张的。”妈妈笑了,“我就说,女生哪会那么高的个子。而且下这么大雪还特意跑来,就为送张卷子?”
“真的是送卷子……”唐舒洁小声辩解,脸又烫了起来。
“好好好,送卷子。”妈妈没再追问,但眼神里分明写着“我懂”。
那天晚上,唐舒洁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做乱七八糟的梦,只是一片深沉的、温暖的黑暗。偶尔咳嗽醒来,能听见窗外风雪呼啸,但被窝里很暖,心里某个地方也很暖。
第二天,她早早去了学校。烧退了,但咳嗽还没好,她戴着口罩,围巾一直裹到眼睛下面。
进教室时,陈绍明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两扇小小的阴影。听见她进门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唐舒洁也点了点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书包放下的瞬间,她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洗干净晾干的塑料饭盒,她用纸巾包好,悄悄放进了书包。
一上午,她几次想找机会还给他,但总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课间他要么在埋头做题,要么不在座位上。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同学们纷纷起身去食堂,她才鼓起勇气,转过身,把用纸巾包好的饭盒放在他桌上。
“谢谢。”她小声说,“酒酿……很好吃。”
陈绍明正在收拾书本,动作顿了顿。他拿起饭盒,拆开纸巾看了一眼——洗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
“嗯。”他应了一声,把饭盒塞进书包侧袋。
然后两人之间就陷入沉默。教室里的人快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和几个还在磨蹭的女生。窗外阳光很好,雪后初晴,世界亮得刺眼。
“你……”唐舒洁犹豫了一下,“昨天,你去哪买的?我家附近好像没有卖这个的。”
陈绍明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很慢。“城南,老街。”
唐舒洁愣住了。城南老街,离学校和她家都很远,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而且那边正在修路,很不好走。
“你怎么……”
“顺路。”陈绍明打断她,站起身,“我去吃饭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是一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深棕色的液体。
“川贝枇杷膏,止咳的。”他说,“一天三次,饭后喝。”
然后他真的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唐舒洁盯着那个玻璃瓶,看了很久。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锋利,和化学笔记上的一模一样。服用说明写得详细到近乎啰嗦:“每次10ml,温水送服,忌辛辣油腻。”
她拧开瓶盖,闻了闻。甜甜的,带着中药特有的清苦。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场地积雪改成了自习。唐舒洁在座位上写作业,偶尔咳嗽几声,就拧开那个小瓶子喝一口。糖浆很稠,甜得发腻,但咽下去后喉咙确实舒服些。
写到一半,她抬起头,用镜子碎片往后看了一眼。
陈绍明在看书,依然是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但今天他看得似乎不太专注,偶尔会抬起头,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然后,很突然地,他转过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她的方向。
唐舒洁慌忙移开镜子,低下头,心脏狂跳。他看见了?应该没有吧?镜子那么小……
但当她再次偷偷抬起头时,发现陈绍明已经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看书。只是嘴角,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极其微小的上扬。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放学时,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细细的雪沫,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金粉般的光。唐舒洁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转身朝高二教学楼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脚步自己选择了方向。
高二(1)班在四楼。她走到教室后门,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人已经不多了,陈绍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几个男生讨论什么,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说话时表情很专注,偶尔会因为对方的某个观点而微微皱眉,然后快速写下一行式子,用笔尖点着纸面解释。那几个男生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唐舒洁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夕阳从窗户斜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他说话时的手势,思考时用笔轻敲下巴的小动作,被同学反驳时微微挑眉的表情——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在属于他的世界里,他是这样的。
一个男生发现了她,碰了碰陈绍明,朝门口努了努嘴。陈绍明抬起头,看见她,愣了愣。
唐舒洁脸一热,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跑。
“唐舒洁。”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脚步声靠近,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有事?”
“……没。”她小声说,“就是……谢谢你昨天的酒酿,还有今天的药。”
沉默。只有雪花落在走廊窗台上的细微声响。
“不客气。”陈绍明说。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唐舒洁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后,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雪后清冷的空气。
“我走了。”她说。
“嗯。”
她走下楼梯,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陈绍明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栏杆,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是那个装枇杷膏的小玻璃瓶吗?看不清。
他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
这次谁都没有移开。
雪静静地下着,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幕。远处传来放学学生的笑闹声,篮球砸在积雪地面上的闷响,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叮铃。
但走廊这一段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和他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陈绍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唐舒洁也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时,她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握在手心。
玻璃还带着她的体温,暖暖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白里。
而她手心那一点暖,像雪地里一粒不肯熄灭的星火,固执地亮着。
亮在这个漫长的、寒冷的冬至。
亮在她十六岁,这个下着大雪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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