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半,梧桐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期中考试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高一,带来连绵数日的阴雨和教室里挥之不去的焦虑气息。
唐舒洁盯着数学试卷上鲜红的“78”,觉得那个数字像两只嘲讽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她。卷子翻过来,最后两道大题几乎全军覆没,解题步骤写得歪歪扭扭,像在泥泞中挣扎的脚印。
“这次均分85,你离平均分还差一大截。”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推着鼻梁上的眼镜,“唐舒洁,你的理科基础不差,但函数这一块明显拖后腿了。这样下去,期末会很危险。”
她低头盯着试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教室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冒雨打球,欢呼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周六上午的数学补习班,你报个名。”老师抽出一张报名表放在她桌上,“从这周开始,连续四周。地址在学府路那家‘启明教育’,时间表在背面。”
唐舒洁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在报名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留下一道丑陋的裂痕。
周六早晨,雨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抹布。唐舒洁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按照地址找到那栋老旧的三层小楼。补习班在三楼,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底子,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她来得有些早,教室里只坐了零星几个学生。黑板前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老师,正在整理讲义。桌椅是那种可移动的,随意摆成几排,稀稀拉拉。
唐舒洁选了靠窗的第三排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笔记本、笔袋,在桌上整整齐齐摆好。窗玻璃很脏,模糊地映出她的脸——刘海被雨水打湿了一缕,贴在额头上,显得有点狼狈。
学生们陆陆续续进来,大多行色匆匆,表情麻木。唐舒洁翻着错题本,目光落在最后那道函数题上,那几行陌生的公式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深蓝色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校服,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
陈绍明。
唐舒洁的大脑空白了一秒。她眼睁睁看着他走进教室,视线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然后,没有任何停顿地,径直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不,不是朝她。是朝她旁边那个空位。
他在她左侧的座位停下,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下。羽绒服摩擦椅背发出窸窣的声响,接着是拉开拉链、取出书本、摆放整齐的一系列动作。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这教室里一件普通的摆设。
唐舒洁僵住了,手指还捏着错题本的页角,指尖冰凉。她闻到一股很淡的、混着雨水泥土气息的薄荷味,从他那边飘过来。
“人都到齐了吧?”讲台上的老师敲了敲黑板,“我们先点名。李想。”
“到。”
“王雨晴。”
“到。”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唐舒洁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但实际上只是胡乱画着圈。她能感觉到左边那人的存在感,像一团无声的磁场,扰乱了周围的空气。
“陈绍明。”
“到。”清冽的声音在她左侧响起,近在咫尺。
“唐舒洁。”
“……到。”她的声音有点发干。
老师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在点名册上打了个勾:“好,我们开始上课。今天讲三角函数综合应用,先把上周的作业拿出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翻找纸张的哗啦声。唐舒洁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动作太急,笔袋“啪”地掉在地上,几支笔滚出来,其中一支滚到了左边那双黑色运动鞋旁边。
她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先一步捡起了那支笔。
陈绍明把笔递给她,指尖碰到了她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冰凉。
“谢谢。”唐舒洁小声说,把笔攥在手心,那点冰凉的触感像烙印一样。
陈绍明点点头,目光已经回到自己摊开的习题集上。那是本大学先修教材,封面上全是英文,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老师开始在黑板上写题。粉笔摩擦黑板发出尖锐的声响,白色粉末簌簌落下。唐舒洁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拿起笔开始抄题,但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左瞟。
陈绍明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标尺。他写字时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快而稳,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响。偶尔他会停下笔,用食指关节轻轻推一下鼻梁——一个很细微的小动作,但唐舒洁注意到了,因为她爸爸思考时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这道题,有谁会?”老师写完题干,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巡视。
题目很难,是函数与三角的综合应用,题干就占了半块黑板。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唐舒洁盯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像一群扭曲的蝌蚪,在她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进脑子。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尝试列式,但写到第二步就卡住了,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
“老师,”她左边的人举起了手,“可以用倍角公式转换,然后设辅助角。”
陈绍明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老师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思路。你上来写一下步骤?”
陈绍明起身,从她身后走过。带起一阵很淡的风,薄荷味更清晰了些。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开始书写解题过程。
唐舒洁仰头看着。黑板很高,他需要微微踮脚才能写到最上方。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粉笔在他手中像有了生命,一行行公式流畅地铺展开,逻辑清晰,步骤严谨,连等号都对得整整齐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几个学生开始小声议论:“这谁啊?高二的吗?”“一看就是学霸。”“他写的字好好看……”
唐舒洁低下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团乱七八糟的墨迹,突然觉得脸颊发烫。同是坐在这个教室里,同是听同一堂课,差距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陈绍明写完了,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师,这样可以吗?”
“很好,步骤完整,思路清晰。”老师满意地点头,“你下去吧。其他同学看懂了吗?这就是我上周强调的转换思想……”
陈绍明走回座位,重新坐下。唐舒洁感觉到椅子轻微的晃动,和他身上带回来的、更浓的粉笔灰气息。
“现在,我给大家十五分钟,做一下这道类似的练习题。”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新题,“做完同桌互相批改讨论。”
唐舒洁盯着那道新题,大脑一片空白。函数,三角,复合,求最值……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她咬着笔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坐标系,但点不知道该标在哪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书写声和低语声。她左边,陈绍明已经写完了,正在检查步骤,笔尖偶尔在某处停顿,修改一个标点符号。
“那个……”
唐舒洁听见自己细如蚊蚋的声音。她没想说话的,但声音自己溜了出来。
陈绍明转过头。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教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淡,像两块通透的琉璃。
“我……我不会做。”她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肚子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耳根、脸颊、脖颈。
陈绍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摊在桌上的草稿纸。上面画满了无意义的线条和数字,像一张绝望的地图。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用笔尖指了指她的草稿纸:“这里,定义域你写错了。”
唐舒洁一愣,低头去看。他指的地方是她最开始写的一行式子,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错了。
“函数f(x)的定义域是实数集,但因为有分母,所以分母不能为零。”陈绍明的笔尖移开,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式子,“先从这里开始,一步一步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居高临下,只是在陈述事实。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一行行清晰的推导。唐舒洁盯着那些字迹,第一次觉得那些扭曲的符号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然后这里,用辅助角公式,把sin和cos合并。”他继续写,偶尔停顿,等她跟上,“这个角φ,是这么求的……”
唐舒洁的笔尖跟着他的节奏移动,在纸上留下歪歪扭扭但总算能看懂的步骤。遇到卡住的地方,他会停下来,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这里就像搭积木,先把基础形状搭好,再加装饰。”
“装饰?”
“就是复杂的部分。”他说,然后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真的像几块积木,标注着函数各部分的关系。
唐舒洁盯着那个示意图,忽然间,那堵密不透风的墙裂开了一条缝。光线透了进来。
“我……我好像懂了。”她小声说,试着往下写了一步。
“嗯。”陈绍明应了一声,没有表扬,也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的笔尖。
她继续写,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更稳了些。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她会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用笔尖轻轻点一下纸上相应的位置,或者写一个提示词。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老师敲敲黑板:“好了,时间到。同桌交换批改。”
唐舒洁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解题过程,虽然字迹潦草,步骤繁琐,但至少完整。她小心翼翼地把草稿纸推过去。
陈绍明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他看得很快,但很仔细,笔尖在某些地方停留,画圈,在旁边写简短的批注:“这里计算有误”“这一步可以合并”“结果对,但过程绕远了”。
然后他翻到背面,用更简洁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只用了五行,清晰得像个标准答案。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不够简洁。”他把草稿纸推回来,“考试时间有限,步骤太多会吃亏。”
唐舒洁看着背面那五行字,突然明白为什么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写完黑板上那道题。不是因为他更聪明,而是因为他知道最短的路径。
“谢谢。”她低声说。
陈绍明点点头,把自己的习题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后面的题目。仿佛刚才那十五分钟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后半节课,唐舒洁听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黑板上的公式不再是一团乱麻,而是一块块可以拆解、可以组合的积木。当老师问“谁还有问题”时,她甚至犹豫了一下,想举手问那道卡了她一周的题。
但最终还是没有。下课铃响了。
“好,今天先到这里。作业是练习册第85到88页,下周六交。”老师说完,开始收拾讲义。
学生们如释重负,纷纷开始收拾书包。椅子拖动的声音、拉链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唐舒洁慢慢地把书本收进书包,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她左边的陈绍明已经收拾好了,书包拉链拉上,羽绒服穿上,但他没马上走,而是从书包侧袋拿出那盒熟悉的薄荷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教室里的学生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和还在整理讲义的老师。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些,可能要下雨了。
“那个……”唐舒洁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他,“刚才,真的谢谢你。”
陈绍明转过脸,嘴里的薄荷糖让他的脸颊微微鼓起一小块。“不用。”
“我……我函数一直不好。”她继续说,像是要解释什么,“初中就没学好,上了高中更跟不上了。”
“看出来了。”陈绍明说,语气依然平淡,但不带嘲讽,“你几何应该不错,但函数需要抽象思维,不一样。”
唐舒洁愣住了。他怎么知道她几何不错?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陈绍明用笔指了指她草稿纸角落——那里画了一个很标准的三棱锥,是她上课走神时随手画的。“线条很准,透视也对。几何好的人通常空间感强,但函数更依赖逻辑转换。”
他说得像在分析实验数据,客观,冷静,一针见血。
唐舒洁低头看着那个三棱锥,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画的时候完全没想那么多,只是无聊。
“下周六……”她鼓起勇气,“如果还有不会的题,能……能再问你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得寸进尺,而且他有什么义务要教她?
但陈绍明只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深。他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发出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咯”的一声。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但唐舒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那我先走了。”她慌忙背起书包,差点被椅子腿绊倒。
陈绍明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路。
唐舒洁几乎是逃出了教室。楼梯很陡,她往下跑得太急,在二楼拐角差点撞到一个往上走的学生。她连声道歉,脚步不停,一直冲到一楼,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水的气息。天空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落在她滚烫的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在昏暗的天光中斜斜飘落,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张草稿纸。
背面,陈绍明写的那五行解题步骤,在雨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字迹锋利,每个字母的转角都干净利落,等号用尺子画过,笔直得像刀锋。
而在最下方,几乎贴着纸的边缘,有一行很小的、用铅笔写的字:
“第87页第3题,类似题型,可练习。”
唐舒洁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草稿纸正面,在她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三棱锥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铅笔画的正方体。
画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手涂鸦。但每条边都笔直,每个角都是标准的直角。
一个完美的立方体,安静地躺在她的三棱锥旁边。
雨下大了,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远处街道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唐舒洁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走到街角时,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补习班那栋旧楼。
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脏兮兮的玻璃透出来,在雨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晕。
光晕里,似乎有一个身影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什么。
但雨太大了,看不真切。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书包里那张草稿纸贴着后背,薄薄的,却好像有温度。
雨声淅淅沥沥,像谁在耳边低语。
而在三楼的窗边,陈绍明确实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的糖纸。
绿色的,透明的,已经被手心的温度捂得有些软了。
他把它展平,夹进了那本大学先修教材的扉页。
和一张补习班的报名表收据叠在一起。
收据上,缴费人签名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
而报名日期,是两周前。
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但教室里那盏灯还亮着,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固执的、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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