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唐舒洁醒来时喉咙发紧,额头滚烫。
母亲把体温计从她嘴里拿出来,对着晨光眯眼看了半天:“38度5。请假吧,今天别去学校了。”
“可是……”唐舒洁一张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今天有化学小测。”
“小测重要还是身体重要?”母亲不容分说地把体温计甩了甩,收进医药箱,“我给你班主任打电话,好好休息一天。”
唐舒洁知道自己拗不过,只能缩回被子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像在写一首关于离别的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的消息:“小舒小舒!你今天怎么还没来?!老班说你生病了?严不严重?”
唐舒洁费力地打字:“发烧了,请假一天。化学小测怎么样了?”
“别提了!题超难!我肯定不及格[哭泣]”
“而且陈绍明今天也没来!你俩是约好的吗?”
最后这句话后面跟了个坏笑的表情。
唐舒洁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陈绍明也没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林薇又发来一条:“对了,老班说小测卷子明天发,你要是能来就自己看,来不了我帮你带回去。好好休息啊!”
放下手机,唐舒洁重新闭上眼。发烧让她的思维像一团浆糊,迷迷糊糊中又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篮球场上滚动的矿泉水瓶,图书馆昏暗灯光下的书架,还有半颗薄荷糖在课桌抽屉里闪闪发光。
再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光带。烧退了些,但头还是昏沉沉的。她爬起来喝了口水,坐在书桌前发呆。
化学课本摊开着,停在“氧化还原反应”那一章。旁边的笔记本上,是她上周抄的陈绍明给的笔记模板——清秀工整,重点分明,空白处还被她用荧光笔做了标记。
鬼使神差地,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个被她擦掉又留下淡淡痕迹的篮球简笔画还在。铅笔印很浅,要斜着看才能看清轮廓。
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篮球看了很久,然后撕下一张便签纸,用生病后虚浮的字迹写:
“别太难过了,你打得很好。篮球是圆的,下次一定会赢的。”
写完后,她盯着这句话,脸慢慢烫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发烧。这写的是什么啊,矫情又幼稚,像小学生安慰人的话。
她想把纸条揉掉,但手指顿了顿,还是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夹进了化学课本里。
算了,反正也不会给他看。就当是写给自己的。
第二天,唐舒洁的烧退了,但咳嗽加重了。她戴着口罩去学校,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你可算来了!”林薇一见到她就扑过来,“昨天我一个人坐,无聊死了。你好点没?脸色还是好白。”
“好多了,就是咳嗽。”唐舒洁哑着嗓子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斜后方。
陈绍明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得像没人坐过,椅子整齐地推进课桌下。
“他还没来?”她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没呢。听说也是发烧,比你还严重,39度。”林薇压低声音,“不过你说巧不巧,你俩同一天生病,该不会……”
“别瞎说。”唐舒洁打断她,低头从书包里拿书,动作太急,带出了一张便签纸。
是昨天写的那张。她慌忙去捡,但林薇手更快。
“这是什么?‘别太难过了,你打得很好。篮球是圆的,下次一定会赢的’……”林薇念完,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小舒!你这是写给陈绍明的?!天啊你——”
“不是!”唐舒洁一把抢回纸条,脸涨得通红,“我、我随便写的!不是要给他!”
“随便写会写这个?还‘篮球是圆的’——”林薇坏笑,“你完了唐舒洁,你坠入爱河了!”
“我没有!”唐舒洁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校服口袋,心脏狂跳,“真的是随便写的,昨天发烧脑子不清楚……”
上课铃响了,救了她一命。但整节语文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口袋里那个纸团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坐立不安。
课间,她趁林薇去厕所,把纸团掏出来,想撕碎扔掉。可手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又犹豫了。
最后,她把纸条重新展平,夹进了英语书里——离化学书远远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念头也一并隔离。
下午第二节课间,陈绍明来了。
他看起来脸色确实不太好,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只露出半张脸。他从后门进来,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
唐舒洁用余光能看见他喝水的动作,仰头时脖颈拉出利落的线条,喉结滚动。然后他放下杯子,开始咳嗽,压抑的、闷闷的咳嗽声,听着都让人喉咙发紧。
她想回头问一句“你还好吗”,但勇气在胸腔里转了三圈,最后还是消散了。她只是从笔袋里摸出一盒润喉糖,偷偷放在桌角——万一,万一他需要呢?
然而陈绍明整个课间都在埋头补笔记,没抬头,也没注意到那盒糖。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不在,教室里浮动着窃窃私语的气泡。唐舒洁在写数学作业,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斜后方传来轻微的撕纸声。她偷偷侧过头,用镜子碎片(女生们用来整理头发的小镜子,也常用来观察后排)看了一眼。
陈绍明在撕便签纸,很小的一张,对折,又对折。然后他碰了碰前桌的男生,把纸条递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前桌男生接过,传给了更前面的人。纸条像击鼓传花,在几排座位间悄悄流动,最后停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那是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这次小测ta拿了满分。
唐舒洁收回镜子,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他也在传纸条,大概是在问数学题吧。原来他也会做这种事,还以为他永远会遵守“课堂纪律第十一条”。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
唐舒洁吓了一跳,抬头看。斜前方隔着两排的女生朝她挤挤眼,指了指后面。
纸条是传给她的?谁?
她下意识地看向陈绍明。他正低头看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与这个纸团毫无关系。
心跳又开始加速。她做贼似的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迅速抓起纸团,握在手心。纸张的触感很熟悉,和她昨天用的便签纸是同一个牌子。
手指微微发抖。她慢慢展开纸条,一行熟悉的、工整到近乎印刷体的字迹映入眼帘:
“谢谢。不过篮球是圆的,所以才会滚来滚去,不受控制。就像有些事。”
没有署名。但不需要了。
唐舒洁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她写的那张纸条。可是怎么可能?那张纸条明明夹在她的英语书里,而且她写的时候根本就没想过要给他——
等等。
她猛地想起,昨天发烧在家,她用的是自己书桌上的便签纸。而今天早上,她匆忙间抓错了笔记本,把家里的那本带到了学校。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那张纸条。
后来她换回学校用的笔记本时,可能……可能纸条不小心掉了出来?或者夹错了书?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化学课本、英语书、笔记本。没有。那张她写的纸条不见了。
而陈绍明传过来的这张,分明是回应。
唐舒洁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死死盯着那句“就像有些事”,试图从这六个字里解读出什么,但脑子像一团乱麻。他是在说篮球赛的输赢不受控制,还是在说别的?
“小舒,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林薇凑过来。
“没、没事!”唐舒洁慌忙把纸条塞进笔袋最底层,动作太大,碰到了桌角那盒润喉糖。
铁盒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几颗糖滚了出来。
她弯腰去捡,一只手先她一步,捡起了滚到椅子腿边的那颗糖。
陈绍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弯腰,捡糖,起身,把糖放进铁盒,盖上盖子,然后递给她。
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他做起来甚至有种独特的、属于他的节奏感。
“你的。”他说,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沙哑,但依然清晰。
“谢、谢谢。”唐舒洁接过铁盒,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大概是生病的缘故。
陈绍明没马上走,而是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放在她桌上:“止咳糖浆,校医开的,多了。给你。”
说完,不等唐舒洁反应,他已经转身回到座位。
小玻璃瓶,棕色的液体,标签上是手写的服用说明。字迹工整,是校医的字。
林薇的嘴巴张成了O型,戳戳唐舒洁的腰,用气声说:“他给你药?!他居然会主动给人东西?!”
唐舒洁握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小瓶子,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晚自习的放学铃响了。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桌椅移动的声音、说话声、拉链声混成一片。唐舒洁机械地把书塞进书包,把那瓶糖浆小心地放进最里层的口袋。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刚刚亮起,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下午下了点小雨,空气里满是深秋的凉意和泥土的味道。
“小舒,一起走啊!”林薇在后面喊。
“你先走吧,我……我东西落了,回去拿一下。”唐舒洁说,转身又折回教学楼。
教室已经空了,灯还亮着。她走到自己座位,假装在抽屉里翻找,眼睛却瞟向斜后方。
陈绍明还没走。他在整理书包,动作不紧不慢,把每本书的边角对齐,笔按长短排列放进笔袋,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唐舒洁桌上。
是那盒润喉糖。
“你掉的。”他说,然后背起书包,朝门口走去。
“等等!”唐舒洁脱口而出。
陈绍明停在门口,侧过头。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个……”唐舒洁攥紧书包带子,声音小得像蚊子,“纸条……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陈绍明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远处传来球场上男生们打球的呼喊,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早上。”他说,“夹在你的化学书里,掉在我座位旁边。”
果然。唐舒洁闭了闭眼,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头顶。
“我……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陈绍明打断她,“笔迹很虚浮,是生病时写的。而且,”他顿了顿,“内容也不像要给我的。”
唐舒洁愣住。他看出来了?
“如果是写给我,”陈绍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化学式,“应该会更严谨。比如‘虽然输了比赛,但从数据上看,你的三分命中率是40%,高于全场平均水平’。而不是‘篮球是圆的’这种……”
他停住了,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这种废话。”唐舒洁替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陈绍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静静地看着她。
“那你还回我纸条?”唐舒洁鼓起勇气问。
“礼尚往来。”陈绍明说,“而且,你说得对。”
“什么?”
“篮球是圆的。”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加了一句,“所以有些事,确实不受控制。”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唐舒洁站在原地,好久没动。手心全是汗,握着那盒润喉糖,铁盒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走到陈绍明的座位旁。桌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只有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化学式和计算过程。在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和那些工整的计算格格不入,像是随手写下的:
“Fever. 38.7°C. Missed a quiz.”
(发烧。38.7度。错过了一次小测。)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
“But received a note. Unexpected.”
(但收到了一张纸条。意料之外。)
唐舒洁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拿起笔,在那张草稿纸的空白处,用最小的字写道:
“Sorry for the wrong delivery. Get well soon.”
(抱歉误传。早日康复。)
写完后,她把笔放回原处,把草稿纸抚平,转身离开。
走出教学楼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被洗过,能看见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着。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薄荷般的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止咳糖浆,拧开瓶盖,小心地抿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腻,但咽下去后,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然后她剥开一颗润喉糖,放进嘴里。是柠檬味的,和陈绍明身上常有的薄荷味不同,但也清凉。
她忽然想起那张错位的纸条,想起他工整的字迹,想起他说“礼尚往来”时平静的侧脸,想起草稿纸上那行“Unexpected”。
意外。
就像秋天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
就像篮球场上那瓶不该由她递出的水。
就像图书馆里那场困住两人的雨。
就像这张送错了人、却意外得到回应的纸条。
有些事确实不受控制。
就像篮球是圆的一样。
她抬起头,看见高二教学楼的某一扇窗户还亮着灯。是化学实验室吗?还是教室?
她不知道。
但她把糖浆瓶握紧了些,柠檬糖的清凉在舌尖化开,混着止咳药水的甜腻,变成一种奇怪又温暖的滋味。
回到家,唐舒洁翻开那本夹错了纸条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那个歪扭的篮球简笔画旁边,她用铅笔轻轻加了一行小字:
“11月2日,阴。纸条送错了,但好像又没有完全错。”
然后她想了想,在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篮球。
这次画得比上次好一点了。
至少,它是个完整的圆了。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高楼灯火阑珊,近处街灯昏黄。
而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陈绍明正从书包里取出那张草稿纸。他看见右下角多出来的那行小字,笔迹清秀,和他锋利工整的字截然不同。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Unexpected”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But not unpleasant.)
(但并非不愉快。)
然后他合上草稿本,关掉台灯。
黑暗笼罩房间的前一秒,他剥开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像这个深秋的夜晚。
意外的,但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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