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巫王分身

夜风裹着殡仪馆焚化炉残留的焦臭味灌进走廊，陈九站在实验室门口，掌心的三道疤痕同时跳动起来。

巫云已经走出了门，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很轻，像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在移动，每一步踩在地砖上都只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陈九跟上，口袋里那本笔记本隔着布料硌着大腿，最后一页“西北方向”四个字像烙在脑子里。

走廊两侧的铁架上一层一层的玻璃罐反射着手电的光，罐子里泡着的肉块在液体中无声浮动。陈九经过时，余光瞥见其中一个罐子里的东西突然动了一下——不是液体的晃动，而是一个完整的翻滚，像有什么活物从内部顶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

手电的光柱转回去，照在那个罐子上。罐子里的肉块已经恢复了静止，暗红色的表面浸泡在泛黄的福尔马林溶液里，看不出任何异常。

“别看了。”巫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而平静，“那些东西是你的前辈们留下的失败品。”

陈九盯着罐子看了几秒，转身继续走。掌心的疤痕还在跳动，但跳动的频率变了——从每秒钟三下变成了每秒钟五下，像心脏突然加速。

他们穿过走廊，拐进一扇锈蚀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手电的光几乎照不到底，只能看到十几级后拐弯处的墙壁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泼上去的血，干涸后变成深褐色的纹路。

巫云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光柱边缘变得模糊，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烟雾。

“你到底是谁？”陈九问。

“我说过，我是林远山。”巫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也是巫云。你可以理解为——我有两段人生。”

“哪一段是真的？”

“都是真的。”巫云在拐弯处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陈九。手电的光照亮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表情模糊不清，“林远山是我在阳间的身份，鬼医巫云是我在冥界的身份。一个人可以同时活在两个世界里，只要你付出足够的代价。”

陈九走到拐弯处，站在巫云身边。台阶下方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像一间地下室，墙角的煤油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摇曳，照亮了地面上杂乱摆放的纸箱和工具。

“代价是什么？”

巫云没有回答。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盏煤油灯，用打火机点燃灯芯。火焰窜起来时，整个地下室的轮廓浮现出来——墙面贴满了发黄的报纸和图纸，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角落里有一张木桌，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账簿。

“代价就是你看到的这些东西。”巫云把煤油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转身面对陈九，“我用了二十年时间，从阴司的一个小差役爬到鬼医的位置，又在阳间用林远山的身份活了十五年。两边都要付出代价——冥界那边，我出卖了一部分记忆；阳间这边，我出卖了一部分寿元。”

陈九走进地下室，目光扫过墙上的图纸。那些图纸画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案，有些他见过——和教堂地下的血色符号一模一样。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画着扭曲的人形，四肢被拉长，头骨裂开，从裂缝里长出像树枝一样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

“祭酒的试验记录。”巫云走到木桌前，翻开账簿，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二十年前，祭酒曾经在这里做过一场实验。他想制造一个能同时容纳阴阳两界力量的存在——一个‘巫王分身’。”

陈九接过那张纸。纸面上画着一个圆形的法阵，圆心处画着一个站立的人形，人形周围环绕着十二个点，每个点上都标注着不同的符号。法阵边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

“这个实验成功了？”陈九问。

“部分成功。”巫云说，“祭酒确实制造出了一个分身，但它不稳定。那个分身只存在了三天就崩解了，崩解时炸毁了大半个实验室，炸死了四个守墓人。尸体碎片连起来都不够装满一个玻璃罐。”

陈九盯着那张图纸，人形周围那十二个符号在他眼睛的余光里扭曲着，像活物在游走。他眨了眨眼，符号又恢复了静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想找祭酒，就得先找到那个分身。”巫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钥匙，钥匙上刻着一朵云纹，纹路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那个分身崩解前，留下了一个印记。印记在阴司的某个角落里，被封印在一处隐秘的祭坛里。只有找到那个印记，你才能真正接触到祭酒的本体，而不是他的影子。”

陈九接过钥匙。钥匙很沉，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的疤痕上，疤痕猛地跳动了一下，像被电击。一股寒意从钥匙渗进皮肤，沿着手臂往上爬，在肩膀位置停住。

“你这是要我去阴司？”

“你已经去过一次了。”巫云说，“再进去，不会比第一次更难。”

陈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掌心的三道疤痕同时发烫，和钥匙的冰寒形成一种奇异的对冲，冷热交织的刺痛让他整条手臂都开始发抖。他咬着牙没出声，把钥匙揣进口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还有一件事。”巫云从木桌下面抽出一根灰白色的木棍，木棍只有半米长，表面布满裂纹，裂纹里嵌着暗红色的粉末，“拿着。”

陈九接过来。木棍很轻，像一块干透的骨头，触感粗糙干燥。他翻过木棍看到底部刻着两个字——“引魂”。

“这是引魂棍的残骸，”巫云说，“上一次那个分身崩解时，引魂棍被打碎了三截，这是其中一截。你把它带在身上，进入阴司时能帮你定位那个祭坛的位置。但记住——残骸的力量有限，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你找不到祭坛，就必须撤离阴司，否则你会被困在那里。”

“困住会怎样？”

“灵魂会被冥界同化，变成阴司的一部分。”巫云说，“你可以理解为——你会成为那些怨灵中的一个，永远游荡在冥界，等下一个轮回崩解时才会被释放。”

陈九把引魂棍残骸揣进怀里，木棍贴着胸口，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服渗进来。他在木桌边缘坐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三道疤痕。疤痕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三条活着的虫子在皮肤下蠕动。

“我需要帮手。”

“你已经有帮手了。”巫云说，“林晓瑶还在教堂那边。她伤得不重，休息一两天就能恢复。你可以等她恢复后再动身。但——”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等不了那么久，我可以给你一个地址。那里住着一个常年在阴司和阳间之间往返的鬼差，他在阴司有自己的线人。”

陈九抬起头：“鬼差？”

“对。”巫云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城南第七号当铺，找姓周的掌柜。你就说‘林远山让我来的’，他会知道什么意思。”

陈九接过纸条。纸条上那串地址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长期混迹于阴司和阳间之间的人能写出来的。他把纸条和钥匙、笔记本放在一起，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巫云叫住他。

陈九回头。

巫云站在煤油灯旁，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表情在明暗交替中显得格外复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铜铃表面布满铜绿，铃舌用红绳拴着，一动就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这个东西你拿着。”巫云把铜铃递过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以后再遇到什么麻烦，别来找我了。”

陈九接过铜铃。铜铃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晃了晃铜铃，铃声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这是什么？”

“惊魂铃。”巫云说，“如果你在阴司遇到鬼差围捕，摇这个铃，铃音会暂时震慑住他们。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完之后，铜铃会碎裂。而且，震慑效果只能持续半分钟。”

“够了。”陈九把铜铃揣进口袋，转身朝台阶走去。

他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巫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九。”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个分身崩解前，最后说过一句话。”巫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说——”

陈九等着。

“‘我还会回来的’。”

地下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炸开一朵灯花，细微的嗤响在墙壁之间回荡。

陈九迈开步子，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狭小的阶梯间回荡，踩碎了沉默。当他走出铁门，站在殡仪馆空荡的走廊里时，月光从墙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掌心的三道疤痕同时安静下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刻着云纹的黑色钥匙。钥匙冷得像一块冰，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寒意从指腹钻进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胛骨。

“西北方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笔记本上那四个字。

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户被风吹开，月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满银白色的光。窗外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之外，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陈九攥紧钥匙，朝那扇窗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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