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沈家帮了把手

李享知第二天一早就到了沈家的干部院。他没提点心，就带了当年县里老作坊自己炒的一袋茶叶——他知道沈父不好那些虚礼，只认实实在在的老东西。沈父正在院子里打太极，见他来，收了势，用毛巾擦了把汗，把他让进屋。泡了茶，沈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儿艳芳跟我说了，城北老厂那边的审批，卡住了。你今儿来，是想听听我的主意？"

"是。"李享知也不绕弯，把改制办老周那番"让一让"的话，原原本本讲给沈父听，"陆万山把路铺到了审批的闸口前头，我这份方案再厚道，也顶不过人家抽屉里提前垫好的话。我怕的不是拼不过，怕的是连拼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人用一纸'走流程'拖死。"

沈父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先慢悠悠喝了口茶。他知道李享知不缺主意，缺的是在体制那道门缝前，有人替他把门推开一点。他没有马上应承，只陪着李享知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当年在县里、省里结识的旧事，山高水远地扯开，却始终没碰审批那个话头。

李享知也不催。他知道这种老同志，话不说满，是给自己留转圜，也是在看对方沉不沉得住气。他耐着性子，陪着聊了一下午，临走前，沈父才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既然是做正事，那就让人看见你在做正事。改制的盘子，上头不是没人想把它办成样板。工人那碗饭先端稳，剩下的事，我替你活动活动。"

李享知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却也明白这句"我替你活动活动"的分量。

只是沈父这话，又让他在院里多留了半个钟头。趁着没旁人，沈父才把话往深里挑了一句："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没跟你说明。城北老厂这盘棋，卡来卡去的，不单是陆万山那个生意人在使绊子。这中间，怕是还连着省里改制那条线上，有人想借着这块地的处置，给自己办点别的打算。"

李享知心里一凛，脸上却端着："您是说，陆万山背后，还站着一双推手？"

"有没有推手，我不瞎猜。"沈父摆摆手，"我只提醒你一句——那个姓陆的，能在这座城把生意铺得这么大，身后脱不开人。你当他是孤身来跟你抢，那你就把这事想浅了。"他顿了顿，望着院子里那两棵老梧桐，"到时候该让的让，该扛的扛，这中间的寸，你自己拿去量。我是信你守得住正字，才肯替你往前走这一步。你要是贪那口和气，把正字丢了，那谁也救不了你。"

李享知把那番话，原原本本记进了心里。他没有急着应承，只在告辞时，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到院门口，日头已经偏西，他回头望了一眼沈家那两扇青砖门楼，心里那杆秤，悄悄往"沈家"那边又压了一分——这世道，人脉是最值钱也最难还的东西，沈父这一伸手，等于把他李享知的难事，担了半个到自己肩上。

他刚坐进车里，正要发动，手机响了。那头是省城一个相熟的生意人，声音压得极低："李老板，我这边听了个信儿——大地集团的陆老板，这两天一直在打听，说城北老厂那边，是谁在背后给你撑腰。他手底下的人，都快把你祖宗八代翻出来了。"

李享知握着手机，指尖在听筒上顿了一下。陆万山在查他背后的人脉——这说明，他那台"让一让"的戏码，已经开始露出一丝不稳了。

他没有接那个生意人的话头，只淡淡道了句谢，挂了电话。车窗外，暮色正一层层漫上来。他知道，沈家这步棋，一旦落下，就再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第二天，改制办老周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跟前几天判若两人，头一回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压住的松快："李老板，您那套材料，省里有位老领导专门过问了一句，说城北老厂是块硬骨头，能有人愿意把它治起来，是好事。上头发话，让优先议一议您那套方案。您下午，方便来一趟么？"

李享知放下电话，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不是他方案突然变得多好的功劳，是沈父那句"活动活动"，替他把审批那道闸口，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下午到了改制办，老周满脸堆笑，把关了几天的那套方案材料，一样一样摊开在桌面上，一处一处跟他对。连之前"补充材料"卡了几回的那一栏，如今也顺顺当当地过了。末了，老周把批完的材料递还给他，压低声音道："李老板，您这次能过这一关，可不光是我们改制办认得您的分量。城北这块牌子，往后您可掂量着扛。"

李享知双手接过材料，郑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改制办的门，他让司机先别回，自己在台阶下站了站。午后的阳光照下来，把脚下那片青砖地照得明堂堂的。他握着那沓还带着油墨味的材料，心里没有半分如释重负的轻快，反倒是一种沉到骨头里的清醒——审批这一关过了，可这只是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城北老厂那几百口人、那块地、那桩旧案，还码在后头，等着他一趟一趟地搬。前路再亮，也还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

报价过关那天，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这桩买卖的账：城北老厂，他报的价不算最高，却胜在一笔笔都落在明面上——厂房作价、设备作价、工人安置费、社保补缴、后续注资，头头是道，每一项都能对上公家的口径，也算得体。陆万山那套只压地皮价的"快刀"，在这套滴水不漏的方案面前，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于是那天午后，改制办那边，就着这份方案摆了正式的场子，让李享知把报价一栏一栏当众过了一遍。老周坐在上首，听他口齿清楚地把每笔账都交代得明明白白，末了也不得不放下那腔拿捏，到底点了点头："李老板，就冲你这笔账做的这个敞亮劲儿，城北老厂交给你，我放心。"连几个本来还观望的其他意向方的代表的脸上，也都露出几分甘拜下风的意思。

可他高兴不起来。他心里那本更厚的账，从没因为这份方案的过关而轻一厘——反倒是在审批这道坎迈过去的同时，更重了几分。沈家这层人情，是捡起来了，也是欠下了；陆万山那边的暗手，是暂时缩回去了，可谁知道他下一步会从哪儿再伸出来。

晚上回到家里，他把这份批下来的材料，一样一样摊在桌上，没有立刻收进抽屉，先盯着看了许久。小芳端着水进来，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沓纸，轻声问："爸，这厂子，算拿下来了？"

"算半个了。"李享知头也不抬，"审批过了，还有股份、还有地、还有等着安置的几百口人。路，才刚走了一半。"

说着，他放下笔，揉了揉眼角。这一眼之间，他瞥见小芳站在灯影里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攥着自己的衣角、怯怯地站在柜台前，不敢跟人说话的光景。一晃二十多年，眼前这个替他撑着半个财务天下的女儿，眉眼里的那股子倔，却从来没变过。

"爸，"小芳见他出神，轻轻唤了一声，"这一步，是不是走得特别难？您连着几天，眉头都没松开过。"

"难，也不算太难。"李享知把那沓材料拢好，"就是这条路，走得越稳，越要提心吊胆地盯前头。步子急不得，一步算一步，后头的路，才走得踏实。"

他伸手，把那沓材料抚平，又在那第一页的空白处，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小字，像是在给自己提个醒——

"拿了别人的情，就要还得起别人的义。"

写完，他放下笔，把那沓材料压进抽屉最里层，锁好，才终于歇下。

窗外，夜色沉静。只有他书桌上那盏台灯，亮得有些孤。

而在这一夜，城北另一头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地里，气氛却远没有这么平静。

陆万山刚打发走一个夜里登门求办事的，还没坐进太师椅，心腹就推门进来，把一份连夜摸来的清单搁在他桌上："老板，城北老厂那头，姓李的报价过了。上头发话的人，也已经查出来了——是沈家那个退了位的老头子，让人递的话。"

陆万山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他缓缓放下茶杯，把那句话在嘴里又嚼了一遍，才沉着嗓子问："沈家？省城那个沈家？"

"是。跟姓李的攀着亲家那户。"

陆万山没有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洞洞的夜景，手指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半晌，他才像是自言自语地吐出几个字："怪不得，那姓李的敢一头撞进这潭水里来。原来是背后靠着这么一棵老树。"

"老板，那咱们……要不要动一动？"

"动什么。"陆万山回过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沈家那位，虽然退了位，可门生故吏还散在省里。跟它硬顶，是拿鸡蛋碰石头。城北这块地，让就给让一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顿了顿，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可这笔账，我姓陆的先记下。这世道，谁求不着谁？他沈家能护得了他一时，我就不信能护得了他一辈子。"

心腹退了出去，屋里重又陷入寂静。陆万山走回桌前，捻起那张流程清点单，在灯光下看了许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把单子折好，收进抽屉最里层。

同一片夜色下，李享知家的灯亮着。他独自坐在书房里，那份批下的收购材料摊在案头，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那是他写给自己的提醒："拿了别人的情，就要还得起别人的义。"他望着那行字，心里那根弦，反倒比白天绷得更紧了。沈家替他推开的前门越亮堂，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阴影，就越往他心里渗。

可就在这个夜里，在城北老厂那片黑黢黢的厂区后头，一辆没有挂牌的小车，静静停在筒子楼阴影里。车窗摇下一条缝，一截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了两下，又熄了下去。车里的人，正抬眼望着那栋楼三楼的某一扇窗——那扇窗后头，是这座厂里，唯一一个还活着、又知道老马那桩旧事的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