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改制这块肉怎么拆

从沈家回来的第二天，李享知就把集团办公楼顶层那间会议室，改成了临时作战室。墙上一块白板，黑笔写着四个大字：城北老厂。底下又分三行：账、人、地。账是几十年的旧债，人是几百口要吃饭的工人，地是那块贴着江、寸土寸金的宝地。他拿红笔在"人"字上画了个圈——这几百口人，才是这座厂真正姓什么的根。

李小芳坐在长桌一侧，手里捏着刚从财务室调出来的报表，眉头越看越紧："爸，你说要接厂，我把厂里的资产负债表翻了三遍。账面上那些债还算得清，可光是退休职工的安置、在职工人的社保欠账，就是一笔沉甸甸的现金支出。咱们要是真把这座厂整块接过来，头三年怕是光往里喂，不见回头钱。"

"谁接厂是奔着头三年挣钱去的？"李享知把笔搁下，"接厂，接的是后头的路。咱家现在的生意，做到全省头牌就到顶了，再往上，就得往新的半拉子上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芳，"这话我上回在屋里就跟你们说过，旧的做大做到头了。城北老厂那几十年的机器、那些手艺老师傅、那块贴着江的地皮，就是咱家往后要走的另一条腿。"

小芳没有反驳，只把报表拍在桌上，指出一处："你说的都在理。可改制办那边，陆万山已经捷足先登，意向书报价都递上去了。咱们这套方案再厚道，人家柜台前先排着队，这厂子凭什么落咱家头上？"

这正是李享知要谈的重头戏。他招呼小芳、还有刚从县里赶回来的小龙坐下，把改制这块肉的拆法，一五一十摊开讲了一遍。

他讲得极细。改制不是请客吃饭，是一头连着工人饭碗、一头连着国资天平、中间还压着审批红章的买卖。李享知纵横商海十几年，最懂得一个理儿——这种改制的肉，不是谁嘴快谁先夹，而是谁把"拆"字看得最透，谁才能真正把它拆下来。陆万山的法子是快刀：地皮值钱，工人是累赘，谈地、不谈人，把钱拍在桌上换一张地皮转让的意向。这种拆法，快是真快，可拆下来的是块光秃秃的骨头——地皮吃进去，工人全被甩在街边喝西北风，将来政府兜不了这个底，早晚要翻车。

"陆万山想吃的是那块地。"李享知在"地"字上一点，"咱们要吃的是整座厂。地是死的，人会走；厂要是跟几百口人的饭碗绑在一起，陆万山那套'快刀'就使不出来了。他敢把工人当累赘甩，咱们就拿工人当根子捧——谁的方案能让上上下下都交得了差，这座厂就是谁的。"

小芳听出他话里那层庙堂门道的味道，眼睛亮了亮："爸，你是说，咱们的方案，其实是做给上头看的？不是跟陆万山拼谁快，是拼谁能把工人那碗饭接稳、让国资那本账不亏？"

"就是这个理。"李享知点头，"改制，卡的不是钱，是'妥帖'两个字。谁能让上头放心把几百口人交出去而不出乱子，谁就是上头最愿意写字画押的那个。"

小龙在边上听到这儿，忍不住接了一句："爸，做生意是要本事的。可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像是要跟当官的打交道？咱老实本分做生意，犯得上去趟这种浑水么？"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他想起沈父那句"明路不趟浑水，浑水不粘明路"，心里那杆秤，早把这一步量得清清楚楚。他让小龙明白，这不是趟浑水，是自己该治的厂治起来、该担的责担起来，把正门走正了，那些暗处的刀自然递不进手来。

接下来几天，李享知一头扎进城北老厂的改制里。他牵头拉了个专项组，小芳管财务测算，自己则亲自跑改制办老周那间办公室，把注资方案、工人安置、就业衔接、社保衔接，一条一条摊在老周面前，反复核对、反复打磨。有几回，他干脆把铺盖垫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天不亮就起来看测算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抠。

老周起初还端着他那套慢条斯理的官腔，可看了李享知那份拿出来就能落的方案，也不得不叹服："李老板，你这方案做得瓷实，比我见过的哪个有意向的老板都上心。陆老板那套，是拿地皮开价；你这一套，是拿厂子当厂子来治。"

连厂里那几个老工人见了他，也慢慢放下了戒备。有老师傅听说李老板要安置工人、把社保欠账补上，眼圈都红了，拽着他的手直说："李老总，您要真能让我们这些人还捧着原来的饭碗，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加班加点也认了。"李享知一一应下，没有一句空话。

那几天，他没少往城北老厂跑。绕过那座灰扑扑的办公楼，下到冲压、机加工、装配各个车间，跟那些满手油污的工人们一处一处地聊。有个四十来岁、左臂空着一截袖管的老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抽旱烟，见他来也不打招呼，只闷着头吧嗒吧嗒地抽。李享知在他旁边蹲下，接过他递来的一袋旱烟，就着他的烟袋点着，也抽了一口。

"李老板，"那人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试探，"您真打算接着这厂子？不是转手就卖那种？"

李享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接着就是接到底。转手卖，那是对这块地不负责，也是对我自己不负责任。"

"那……咱们这些人呢？"老师傅眯着眼，"前头那个陆老板，来了三回，回回盯着地皮，连车间门都没进来过一遭。您倒好，天天往我们堆里钻。您到底是图啥？"

"图把这厂子救活。"李享知看着他空了的袖管，"跑那么多年机床，落下这一身本事，总不能让它在厂子里头锈死。"他顿了顿，"你要是信得过我，等接过来，还是原来的岗，原来的手艺。社保欠账，我一笔一笔补。往后工厂有了起色，你们这些人，是这座厂最值钱的底子。"

老师傅盯着他看了半晌，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才重重地"嗯"了一声："行。就冲您这话，我信您这一回。真要接，我这把老骨头，给您往死里使。"

这句"往死里使"，在李享知心里沉甸甸地压了一整天。

可方案归方案，改制办的批复，却比想象中难办得多。

头一回递交材料，窗口答复是"材料还要补"。第二回补了，答复成了"要走公示，得等"。第三回，李享知亲自把材料送到老周手上，老周面有难色，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了一句实话："李老板，不是我不帮你。你这方案，上上下下都挑不出毛病。可有人递了话，说让你……让一让。"

"让一让？"李享知握着茶杯的手一顿，"让谁？"

老周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还能有谁。陆老板那边，路子广，人缘深，这几天没少往有关系的人家走。你这边方案再厚道，架不住人家在前面把路垫好了、把雪扫好了。我这话，也就跟你说——你要是不想法子破这个局，光凭改制办这一头，怕是推不动。"

李享知把那杯茶慢慢喝完，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窗外改制办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陆万山果然动了那些暗手。他早知道这场改制的办公室之外，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牌桌在等他。可他没有料到，陆万山的动作，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势。

他太明白陆万山这套路数了。明面上，是改制的流程、公示的规矩，冷冰冰地横在眼前；暗地里，是钞票铺路、人情开路，早把该花的钱、该递的话，都塞进了该去的抽屉。这种打法，最是阴柔——不跟你撕破脸，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卡着你，卡到你自己先沉不住气，要么知难而退，要么就得弯下腰、顺着人家的规矩走。

李享知偏偏不想弯这个腰。他不是不懂这套路，是不愿意为了拿下城北老厂，先把自己搭进一张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牌桌上去。他手里攥着城北老厂的账、攥着几百口工人的饭碗、还攥着老马那桩旧案的一线线索，哪一样都容不得他用腌臜手段去换。

"让一让？"他望着街对面那棵光秃秃的树，在心里又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随即压下去了，"我倒要看看，这盘棋，是谁先让不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门响，像是有人推门又合上。李享知放下茶杯，起身告辞，走时脚步不快，心里却把"审批"两个字，连同那张看不见的牌桌上的人影，一起记了下来。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没有急着打电话，先点了一支烟，站在窗前抽了大半支。陆万山把人脉铺到审批那道闸口前，就是为了堵他这一脚。他要是硬闯，不仅闯不过去，还会被人当成不懂规矩的莽夫；可要是就这么撤了，城北老厂这块肉，就要眼睁睁看着陆万山连皮带骨头吞下去，连老马那桩旧案的线，也要跟着一起断了。

他把烟捻灭在烟灰缸里，终于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沈家的号码。

那头接电话的是沈艳芳。她没有问太多，只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末了只应了一句："我父亲这两天在省城，你明儿，过来坐。"

李享知放下电话，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他知道，这一步，自己算是正式把沈家请进了这场牌局——他要用沈家那扇正门，去撬开那些堵在暗处的门。

他也清楚，这一步跨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陆万山会知道，城北老厂背后站着沈家；那些藏在暗处、正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会重新掂量掂量这个姓李的商人分量。他李享知这辈子，还没有靠过谁的照拂，他本不想把沈家拖进这一潭混水——可如今，为了这厂子里几百口人，为了老马那桩压在账本下的旧案，他只能让沈家那扇正门，为他推开一条缝。

这情，他记下了。往后，总得一分一分地还。

而就在同一刻，在省城另一端大地集团总部那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陆万山面前摊着一份批过一半的文件，正悠闲地转着手里的钢笔，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城北那个姓李的，不撞南墙不回头。那就让他在南墙下头，多站两天。"

窗外，一只夜鸟扑棱棱掠过灯光，又隐进沉沉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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