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各扛一块

"求您？"小军脖子一梗，"我求谁都不求您！"

"话别说太满。"小芳说，"你到时候别第一个来求爹。"

"我第一个求他，我管你叫姐！"小军嘴硬。

小龙在旁边闷声说了句："你要是真能不求爹，我把压轮拆了给你当弹珠玩。"

小军"噗"地笑了，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下来。李享知也笑了，端起碗喝了口粥——粥是沈艳芳天不亮就熬好的，放得刚好，不烫不凉。

沈艳芳一直在灶间忙活，没往堂屋凑。这时端着碟咸菜出来，放在桌角，看了李享知一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孩子都大了。"

"嗯。"李享知应了一声，"都大了。"

"大了，就该自己走路了。"沈艳芳说完，又回灶间去了，仿佛只是说了句闲话。

灶上的粥还煨着火，她舀了一勺尝了尝，又加了一撮盐。外头堂屋里，三个孩子说话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来——一个说产能，一个说账，一个说客户——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下去，继续搅她的粥。这个家，不用她操持的时候，她就只管把粥熬好。

早饭吃完，三个孩子各奔各的。小龙回车间，小芳去邮电局打电话催授信，小军蹲在院里背俄语单词，念念有词。

李享知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三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又放下。信封是空的——他本来想在里头各装一张条子，写几句嘱咐的话，可想了想，一个字也没写。

"写了，就还是我拿主意。"他自言自语，"不写，才是他们的。"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看着三个孩子远去的背影——一个往车间走，一个往邮电局走，一个蹲在墙根背单词——三条路，三个方向。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屋从柜子里翻出那支旧钢笔——是小军前年买来送他的，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他拧开笔，在烟盒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揉掉，重写。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留下一行："放手，是比接着难的事。"他把烟盒纸折好，夹进那本旧账册里，谁也没给看。

放权的第三天夜里，李享知起夜，看见三个屋的灯都还亮着。小龙的屋里有铅笔划纸的声音，小芳的屋里有算盘珠子的脆响，小军趴在窗台上，就着灯，一句一句地背单词，声音压得很低，可夜太静，还是漏了出来。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没吱声，回去接着睡。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从乡下进城那天，也是这样，一个背着铺盖卷，一个挎着篮子，一个牵着牛绳。那时候，他跟他们说："进了城，日子会好的。"如今日子真好了，可路也岔开了——以后，谁也不知道谁会走到哪一步。

可他知道，只要他这棵老树还立着，这三根枝子，就散不了。

放权头三天，谁也没闲着。

小龙栽在压轮上。新封口机装好，压轮怎么调都不对——封出来的罐头，十罐里总有那么一两罐封不严。他蹲在机器前头，一蹲就是一下午，老孙头递过来的游标卡尺他接了一回又一回，图纸画了改，改了画。车间里的工人看着他一脑门汗，谁也不敢上去问。第三天傍晚，他忽然扔了卡尺，从废料堆里扒出两片旧垫片，垫进压轮底座——再试，一罐是一罐。他把那两片垫片用细铁丝拴在机器上，谁都不许动。

"爹教的压轮道理是死的，垫片是我自己琢磨的。"他跟老孙头说，"这就是我的了。"

小芳栽在银行。授信批了八十万，可放款要法定代表人到场、要担保人签字、要流水明细——银行柜台的年轻主任翻着她的材料，一条一条挑："这个章不对""这个字签得潦草""这个材料要原件"。她一趟一趟跑，第三趟时，那主任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说："李会计，您也是能忍——换别人早急了。"她笑了笑："不急，材料齐了，您就挑不出错了。"第四趟，款子到账。她没跟家里说跑了多少趟，只把到账回执夹进账本。

小军栽在机票上。莫斯科的机票，他托人问了三天——旅行社要介绍信，民航要护照，手续一环套一环，他跑断腿也没订上。第四天，他蹲在邮电局门口，忽然一拍脑袋，拨通了格列夫的电话："格列夫，你们那边订票是不是便宜？"格列夫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说他认识航空公司的熟人，第二天回电话：票订好了，比旅行社便宜一百二。小军挂了电话，蹲在电话亭里嘿嘿笑了半天。

傍晚，三个孩子陆续回来。小龙满身机油味，进门就喊饿；小芳抱着一沓单据，说授信材料递上去了，王姨让等消息；小军进门先灌了两碗水，说格列夫回了电话，莫斯科那边十一月中旬有位大买家要见面，机票他托人订了。

"顺？"李享知问。

"顺。"三人异口同声，谁也没提那几天摔的跟头。

李享知"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夜里他躺下，听着外头三个孩子各自屋里的灯——小军的灯亮到很晚，还在背单词；小芳的灯也亮着，翻账本的哗啦声；小龙的屋早早黑了，他是累的。

李享知闭上眼，睡得比往常都踏实。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边上，麦子熟了，风吹过来，金黄的浪一层一层地涌。他伸手想摸，却发现自己手里没有镰刀——麦子，已经不用他割了。

他醒过来，天光大亮。枕边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是小芳的字：

"爹，工行授信批了，八十万。资本盘，一分没动。——芳"

李享知端着碗，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笑了。他把字条折好，收进怀里，像收起一样了不得的宝贝。

"成了算你们的。"他自言自语，"砸了，爹兜底。"

粥喝到一半，外头巷口传来小军背单词的声音——"Договор，合同……срок，期限……"，磕磕绊绊，却一遍比一遍顺。李享知听了两句，放下碗，忽然想起头一回听小军背俄语，还是去年开春，在县城的油灯底下。那时候，一个单词背不下来，急得直挠头。如今，这小子的俄语，已经能跟莫斯科人讨价还价了。

窗外，三个孩子的脚步声已经远了——一个往车间，一个往邮电局，一个往巷口跑，口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俄语。他端着粥碗，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喝了一口。

粥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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