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三本账摆上桌

"那你说怎么办？"小军急了，"明年的单子签都签了，总不能让货飞了吧？"

"所以我说走银行。"小芳的声音也高起来，"利息是成本，可风险攥在手里。资本盘不动，天塌下来，咱家还有底。"

"你俩先别吵。"小龙把烟头按灭，"我这边的账还没说完——"

"你说。"李享知端起碗，吹了吹热气。

"明年八百吨，光靠咱三条线加联营厂，紧巴。我想着，改造完机器，再把县城老作坊张顺那儿的两口锅也用起来——他那儿炖红烧肉的手艺，火候地道，247 那批就是从他那儿出的。"小龙说，"只要原料供得上，产量我兜底。"

"原料你放心。"小军抢过话头，"我早盘算好了——"

"你先等会儿。"小芳皱眉，"小军，你昨晚又给格列夫打电话了？"

小军一愣："你怎么知道？"

"邮电局的老赵跟我说的。"小芳说，"他说你昨晚蹲在电话亭里打了四十分钟，嗓子都哑了。你打给格列夫，问莫斯科的行情，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小军梗着脖子，"爹，别洛佐夫那边我摸到底了——他明年还想要五百吨蜜饯！这是肉啊，爹！"

他这话一出，小龙和小芳都是一愣。

"五百吨？"小龙皱眉，"他一个人就要五百吨蜜饯？咱家蜜饯一年才产多少？"

"所以我说得快！"小军说，"格列夫说了，别洛佐夫明年不光要蜜饯，桃酥还要加二百吨——他那边有个大客户，开了一溜商店，专卖中国食品。爹，这单要是接了，咱厂明年一年都不用愁卖！"

"那他给什么价？"小芳问，"别光说量，不说价。"

"价我谈过了！"小军拍了拍胸口，"比今年这单，每吨高百分之八。格列夫说，这是他跟别洛佐夫磨出来的价，再高，就得看明年的货了。"

"百分之八……"小芳在纸上记了一笔，"五百吨蜜饯，按这个价，能多收……小军，你回头把格列夫的原话，一字不落说给我听。"

"行！"小军得意地一仰头，"我连他咳嗽几声都记着呢！"

"五百吨？"小龙的眼睛亮了，"蜜饯咱家能产，就是果脯原料得提前囤。"

"你看！"小军一拍桌子，"所以我说得快——爹，我有个想法：咱办个进出口公司！牌子一挂，广交会能进，大买家随便挑，何止一个别洛佐夫？"

"进出口公司要资质。"小芳提醒，"要注册资金、要人、要地方，还得外贸口审批。小军，你想一步登天，可路得一步一步走。"

"我不是想一步登天，我是怕等！"小军说，"莫斯科那边眼馋咱货的不止别洛佐夫一家，格列夫说，还有两家也在打听。等资质跑下来，黄瓜菜都凉了！"

"资质再快也得几个月。"小芳说，"眼下要紧的，是把明年的货供上，不是往后头抢。"

"货供上是小龙的事！"小军说，"我管的是客户！"

"没有货，客户拿什么供？"小龙忍不住了，"你签十个客户，我产不出来，那不叫本事，叫麻烦！"

"你！"小军瞪眼，"我签了单子你产不出来，那是你的事！"

"行了！"李享知把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

三人同时闭嘴，齐刷刷看向他。

李享知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们。堂屋里静下来，能听见院子外头卖豆腐脑的吆喝声。

"爹，您说。"小龙说。

"对啊爹，您拍板。"小军说。

小芳没说话，把三张纸并排摆好——产能表、资金表、渠道表——三张纸，三条线，三条理。

"你们仨，"李享知慢慢开口，"说得都对。"

三人一愣。

"小龙对，质量是命根子，货交不上，招牌就砸了。"李享知说，"小芳也对，资本盘是底，底没了，飘多高摔多重。小军也对，客户不等咱，等咱把什么都备齐了，肉早让人叼走了。"

"那我们到底听谁的？"小军问。

李享知端起碗，喝了口水，又放下。他伸手从条桌抽屉里摸出一支笔，捏在手里，转了两圈——三双眼睛都盯着那支笔。

他低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终究没有落下去，又把笔放下了。

"都回去想一天。"他说，"明天，你们自己拿主意。"

"我们自己拿主意？"小龙皱眉。

"对。"李享知说，"谁也甭等谁。"

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爹，"小芳轻声说，"您这不是难为我们吗——三人三个主意，谁说了算？"

李享知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正是因为三人三个主意，我才不说了算。"

他起身，掀帘子进了里屋。三个孩子在堂屋里坐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外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三张纸上——产能、资金、渠道——三条线明晃晃的，谁也不让谁。

李享知靠在里屋床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想起前世——一个人，一间厂，所有主意都是自己拿，拿错了，只能自己兜着。如今，三个孩子各有各的理，谁也不让谁——这热闹，他等了半辈子。

可他心里也清楚：主意能各自拿，钱不能各自花。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账册，翻了翻，又放回去。

堂屋那头，小军的声音又响起来："哥，小芳，我说句实在的——咱仨别跟乌眼鸡似的。爹让咱自己拿主意，那就各干各的，看谁先出成绩，怎么样？"

"行。"小龙说，"我管产能，你管客户，小芳管钱，井水不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小芳的声音淡淡的，"你们俩的花销都走我的账，怎么不犯河水？"

"那就看谁有本事——"小军的话没说完，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李老板！李老板在家吗？"

李享知掀帘子出来。来人是个骑自行车的中午汉子，后座上捆着一卷红纸，气喘吁吁地扶着车把："李老板，我是中山路街道办的，刚接到电话——省里下了个文，说是要清查乡镇企业的挂靠关系，让我们统计一下街道辖区的厂子。您那食品厂，当初挂靠在街道名下，回头得填个表。"

"挂靠？"小军皱眉，"爹，咱厂不是早单独立户了吗？"

李享知心里一动，面上不显："知道了，麻烦你跑一趟。表回头让小芳去街道领。"

汉子"哎"了一声，骑上车走了。李享知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清查挂靠，这风声来得不早不晚，偏偏赶在他刚要放开手脚的时候。

他转身回屋，三个孩子已经跟了出来，三双眼睛都看着他。他摆了摆手："都听见了？该吃饭吃饭，该干啥干啥——天塌不下来。"

"爹，"小军小声问，"这清查，跟咱有关吗？"

李享知没答话。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很好，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可他心里清楚，这阵风，恐怕只是个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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