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温差

2024年10月20日，周日，到10月22日，周二。

期中倒计时第二十八天。

云城的深秋终于露出了它本该有的样子。青峦山上的红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摇摇欲坠，像一群舍不得离开的蝴蝶。风一天比一天冷，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已经能结成白雾了。

林雨眠裹紧了校服外套，手里握着沈澈昨天给的那条灰色围巾。她在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戴上，叠好放进了书包。

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一

周日晚上，林雨眠收到了一条意料之外的消息。

不是沈澈发的。是温听溪。

温听溪，学号33，英语课代表。她和林雨眠不算熟，只在英语课上有过几次交流。消息的内容很简短：“雨眠，你知不知道沈澈平时在哪里补课？我数学不太好，想找他帮忙。”

林雨眠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打下“他一般在教室最后一排”，删掉。打下“你直接问他吧”，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我不太清楚，你问他吧。”

温听溪回了一个“好”，附了一个笑脸。

林雨眠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的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吃醋，可能是占有欲，也可能只是怕失去。

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怎么了？脸这么臭。”

“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林雨眠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有人问沈澈能不能帮忙补课。”

“谁？”

“温听溪。”

苏晚的表情变得微妙。“然后呢？”

“我说我不知道，让她自己去问。”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林雨眠嘴角那个不自觉往下撇的弧度，把话咽了回去。她只拍了拍林雨眠的肩膀。“你要相信他。他不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人。”

林雨眠点了点头。

但她还是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

二

周一早晨，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发现抽屉里的早餐旁边多了一张字条：“今天数学课会讲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你把这几种题型先看一遍。”旁边附了一张手写的题型归纳，一共六道，每种题型都有典型例题和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写满了一整页。

她看了两遍，折好了放进笔袋。

苏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豆浆，气鼓鼓的。“气死我了，食堂今天没有肉包子了。”“吃素的也挺好。”“我不想吃素！”林雨眠把自己的饭团掰了一半递给她。

“沈澈做的？”

“嗯。”

苏晚咬了一口。“他以后要是开早餐店，我天天去排队。”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林雨眠没有回头，但她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整理抽屉。然后有一阵很短的沉默。

“林雨眠。”

她回头。他看着她，表情有一点困惑。“你今天没喝豆浆？”

“……喝了。”

“那你怎么不写评价？”

他说的“评价”是她每次在便签背面写的那几个字。有时是“好”，有时是“还行”，有时是一个笑脸。

林雨眠垂下眼睛。“今天忘了。”她转回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但始终没有写那张便签。

苏晚看看林雨眠，又看看后排的沈澈，什么都没说。

三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沈澈回答问题的时候，正确，快速，一如既往。但他答完走回座位的时候，周燃叫住了他。“沈澈，下课来我办公室一下。”

全班安静了一瞬。

林雨眠的心紧了一下。沈澈的表情没变，点了下头，坐下了。

下课铃响，沈澈走出教室。林雨眠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什么都没写。她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苏晚低声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知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澈回来了。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雨眠注意到他坐下之后，长出了一口气——那种如释重负的长气，只有看着他的人才听得到。

她很想回头问一句怎么了，但她没有。因为她想到温听溪的那条消息，想到自己不过是沈澈帮助的许多人之一，想到也许在沈澈心里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把头埋进课本里。

四

中午，苏晚打听到了消息。

她的信息源是言晏清。言晏清的信息源不明，但他的情报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

“沈澈这次月考数学118，年级第一，但班级排名从第一掉到了第三。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雨眠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花太多时间给别人补课，自己的复习时间不够。这次语文和英语都退步了一点，总分年级排名从第二掉到了第五。”苏晚说到“别人”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停在了林雨眠脸上。

林雨眠的脸一下子白了。“你是说……因为我？”

“周燃找他谈话，肯定就是因为这个。”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自责，是让你知道。他在帮你，你自己也得加油。别让他白费力气。”

林雨眠低下头，手指攥着校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她想起他每晚陪她补课到很晚，想起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到学校给她准备早餐，想起他整理的那些知识点、错题本、手写卷子。他用了这么多时间在她身上，而她自己呢？她的数学从70多分考到了92分，进步了20分。

而他退步了。

即使只有一点点。

她把餐盘推到一边，吃不下了。

五

下午活动课，走廊。

温听溪站在沈澈桌边，手里拿着数学课本。她低着头，声音不大。“沈澈，这道题我不会，你能不能帮我讲一下？”

沈澈抬头看了一下题目，又看了一眼温听溪。“哪一步不会？”

“这里。答案直接跳步了，我没看懂。”

沈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这里先通分，再合并同类项。”他把草稿纸推过去，“这样应该能看懂。”

温听溪接过去看了看，笑了。“懂了。谢谢你。”

“嗯。”

温听溪走的时候，经过林雨眠的座位，朝她笑了笑。林雨眠也笑了笑。但她的笑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苏晚在旁边目睹了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六

晚自习前，补课时间。

林雨眠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最后一排。沈澈已经把今天的题写好了，三道函数综合题，两道几何证明，全部是期中考试的高频考点。

她坐下来，开始做题。做第一道的时候，手有点抖，算出来的答案明显不对。她擦了重算，还是不对。沈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第一道题的二次项系数抄错了。题上是3，你写的5。”

林雨眠低头看——真的抄错了。她把3改成5，不对，改成3，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对了。

“第二题呢？自己先做。”沈澈说。

她做到一半又卡住了。“不会。”她以前会说“你讲一下”，但今天只说了这两个字。

沈澈看了她一眼，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这里，连接这两个点。”他讲完了，问她听懂没有。她点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草稿纸，看的是桌面。

“林雨眠。”

“嗯。”

“你今天不对劲。”沈澈的声音不响，但很认真，“发生什么事了？”

林雨眠沉默。她想说“你被老师找了”，想说“你不用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我身上”，想说“你也可以帮别人讲题，我没资格要求你只对我好”。但没有一句说得出口。她只是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沈澈看着她，还想问什么，但她已经开始做下一道题了。

他把手里的话咽了回去。

补课比平时早了十分钟结束。林雨眠站起来，把本子抱在怀里。“今天的题我自己回去再做一遍。你不用每天陪我，你自己也要复习。”

沈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你期中也要考好。别因为我退步。”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看他。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还握着笔。他低下头，看见草稿纸上他画的那条辅助线——他画偏了。这是第一次。

七

晚上，宿舍。

林雨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沈澈的消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发“随便”，但觉得太敷衍了。他每天花那么多时间给她准备早餐，她回一个“随便”太不像话了。最后发了三个字：「都可以。」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平时他都是秒回。

「你今天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她回复：「没有。」

「那为什么不看我？」

「看了。」

「今天补课的时候你一眼都没看我。你一直在看桌子。」

林雨眠盯着这行字。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她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因为我知道你为了给我补课自己退步了，我内疚，而且你今天还帮温听溪讲题了，我心里不舒服，但我知道我没资格不舒服”。

她打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个：「最近累了。」

对面又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没有“雨”，没有月亮的表情，只有一个“晚安”。

林雨眠把手机扣在胸口，鼻子有点酸。

她以前不知道，原来“晚安”也可以听起来这么冷。

八

周二早晨。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抽屉里的早餐照例在。今天换成了她最爱的肉松饭团和热红豆汤。但便签上只写了三个字：“趁热吃。”

没有“甜的”，没有“今天的题不难”，没有“你昨天做得很好”。

只有这三个字。

她把饭团拿在手里，咬了一口。和以前一样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起来没有那么甜了。

苏晚来的时候，看见她沉默地吃着早餐，没有凑过来问。她把书包放好，安静地坐在旁边。

身后的椅子响了。沈澈来了。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路过她桌边放一张便签，没有走到她旁边说“今天的题记得做”。他只是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开始看书。

林雨眠没有回头。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比平时短促了一点，像是在忍耐什么。

第一节课下课后，林雨眠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经过沈澈的座位，看见他桌上有别人放的一盒牛奶。草莓味的，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不是她放的。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把视线收回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九

中午食堂。

苏晚拉着林雨眠坐到了角落里。温静好今天和沈知意约了去外面吃，楚狂又跑去找顾清许了。只有她们两个人。

“雨眠，你跟沈澈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们俩今天都没说话。他以前每天早上都会走到你桌边跟你说几句话，今天没有。你以前每天都会回头看他好几次，今天一次都没有。”苏晚掰着手指头数，“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不看他了？”

林雨眠用筷子戳着米饭。“他给我补课，自己成绩退步了。数学老师找他了。”

苏晚沉默了。这个消息她知道，但她没想到林雨眠会这么在意。

“他只是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不是退步很多。你——”

“他从年级第二掉到第五。不只数学，语文和英语也掉了一点。”林雨眠的声音很低，“他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帮我复习，自己的时间就不够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而且，他帮别人讲题也很正常。他不只是对我好。”

苏晚听见这句话，盯着林雨眠看了好几秒。“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对别人也好？”

林雨眠没回答。她不能说“我看到他帮温听溪讲题了”，那样显得她很小气。苏晚叹了口气。“雨眠，我跟你说。沈澈那种人，他不是对谁都好的。你觉得他每天六点多到学校做早餐，是因为他爱做饭吗？”

林雨眠没说话。

“你觉得他每天整理知识点、手写卷子，是因为他爱写字吗？”

林雨眠低着头。

“他做这些，是因为那个人是你。”苏晚的声音很轻，“不是温听溪，不是李璇，不是任何人。是你。所以你别因为别人找他讲了一道题，就觉得他对谁都是一样的。他不一样。”

林雨眠的眼眶有点红了。

苏晚把纸巾推过去。“你别哭。放学你跟他好好说。”

林雨眠点头。

十

下午活动课。林雨眠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排。

沈澈在座位上，低头写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她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沈澈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他看了两遍。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你不是故意的。那你是有意的？”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玩笑可能不太合适，林雨眠现在心情不好，不该逗她。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走到林雨眠桌前，把一张新的纸条放在她桌上。林雨眠展开，只有一行字：“晚自习前补课。我把你错题整理好了。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不生气了。”

苏晚在旁边探过头来看见了，没有说话，默默转回去了。林雨眠把纸条塞进笔袋，嘴角弯了一下。

晚自习前，林雨眠去了最后一排。沈澈已经在等了。

她坐下来，拿出数学课本。

沈澈没讲题，看着她。

“你今天早上没给我写评价。”他说。

“我忘了。”

“你昨天早上也忘了。”

林雨眠低下头。“……以后不忘了。”

沈澈看了她几秒，把今天的题推过来。“做吧。做完我讲。”

她低头开始做。沈澈在旁边看书。安静了几分钟，林雨眠先开口了。

“沈澈，你以后不用每天给我准备早餐了。”

沈澈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还要复习。你自己的成绩——”

“我成绩怎么了？”

“你从年级第二掉到第五了。因为花太多时间帮我。”

沈澈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目光很认真。“林雨眠。我掉到第五，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因为帮你。我最近睡得晚，上课走神，跟你没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他的语气很坚定，“早餐我会继续做。题我会继续讲。你呢，继续做你的题，继续考你的试。期中考试，你数学要考到95。”

“95？我从来没考过——”

“这次就会有。”

林雨眠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道新题，推到林雨眠面前。

“先做这道。做完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开始算。

那道题她做对了。沈澈检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没告诉她为什么。

林雨眠没追问——因为他在草稿纸的右下角画了一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十一

晚上，宿舍。

林雨眠躺在床上，手机亮了。

「今天你笑了。晚安，林雨眠。」

不是“晚安，雨”，是“晚安，林雨眠”。但这一次她没觉得冷。

她回复：「晚安，澈。」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明天早餐吃甜的。」

对面秒回：「好。明天给你写评价。你也要给我写。」

她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窗外的月亮很亮，青峦山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剪纸。

宿舍里，温静好和沈知意在聊电影，楚狂在背单词，苏晚在敷面膜。

林雨眠闭上眼睛。

今天好像什么都没解决——沈澈成绩下滑的问题还在，温听溪找他讲题的事情也没有下文。但她知道他明天还是会来，会带着热腾腾的早餐和手写的题目。而她也会继续做他的题、喝他买的豆浆、在他写便签的背面画上一个笑脸。

这就够了。

【第二十二章 完】

【下章预告】

矛盾持续。沈澈的父亲发现了儿子每天给一个女生带早餐，打电话给班主任询问情况。李老师找沈澈谈话，委婉提醒“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好事，但要注意分寸”。沈澈说他心里有数。

林雨眠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发现沈澈有一整天没有跟她说话——不是冷战，是他真的在忙别的事。她忍不住胡思乱想，以为自己上次的话伤到他了。

温静好和沈知意的关系被温静好的妈妈发现了。妈妈没有直接反对，但说了一句“你现在还小，要以学习为重”。温静好沉默了很久。

楚狂的英语考了83分，但顾清许说要期中考试之后才能再给她补课——因为顾清许自己也要复习。楚狂第一次意识到，学姐和她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言晏清的备忘录标题改成了“C2401班暗恋观察日报·危机特刊”。他写道：“本周观察到的危机：沈澈和林雨眠冷战一天但是和好了。许星沉和程砚洲没有新进展。傅昭然和裴惊澜依然稳定。需要持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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