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最后一题的答案

2024年9月28日，周六，到9月29日，周日。

月考的两天。

倒计时归零。数字从“1”变成“0”的那一瞬间，没有人按下暂停键——时间继续走，笔尖继续在纸面上滑动，窗外的青峦山继续被秋风吹红。考试结束的那一刻，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冲出考场去找另一个人。

所有攒了许久的情绪，都在这个周末找到了出口。

一

周六早晨，林雨眠六点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她自己醒的。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青峦山的轮廓像一幅淡墨的画，远处的鸟叫声断断续续。她躺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手机。

有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明天加油。早餐在抽屉里。咖啡不苦。晚安。」

她看了两遍，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深呼吸。苏晚从对面床铺跳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紧张？”林雨眠想了想：“有一点。”

苏晚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你复习了那么久，沈澈给你出的那些题比月考难多了。月考算什么？小场面。”林雨眠笑了一下，把校服穿好，把薄荷糖铁盒放进书包侧袋——五十三颗糖，一颗都没少。

到教室的时候，七点还没到。走廊上很安静，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翻书。她走进教室，打开抽屉。

早餐是饭团和热牛奶，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切成了四块，方便她吃。牛奶的盖子上贴了一张便签：“拿铁在抽屉最里面，考完数学再喝。先喝牛奶，不然胃不舒服。”

她伸手摸了摸抽屉最里面，摸到了一罐温热的拿铁，罐身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甜。”

她把手缩回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

七点十分，沈澈从前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走到座位的时候，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坐下来。

林雨眠没有回头，但她听见椅子响了一下，听见书包放下的声音，听见他打开笔袋的拉链声。

“你吃了吗？”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吃了。”

“吃的什么？”

“面包。”

“什么面包？”

沈澈沉默了一秒。“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林雨眠的嘴角弯了一下。“随便问问。”她转回去继续吃早餐，豆浆还温着，饭团还是热的。他说过“早餐在抽屉里”——他几点到的？又是六点半？

七点二十，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考场安排表。“同学们，第一场考语文，八点开始。考场在教学楼二三楼，你们看一下自己的考场号和座位号。不要走错。带好文具，手机不要带进去。”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林雨眠看了一下自己的考场——C2401教室，就在本班。她松了一口气，看向沈澈。“你在哪个考场？”

“三楼。”沈澈说，“上面。”

她点了点头。

八点，语文考试的铃声响起。林雨眠从头到尾做得还算顺利，阅读理解考了一篇散文，关于秋天的，她写的时候想到了青峦山的红叶。作文题目是《那个为我指路的人》，她写了一个人。

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是谁。

十点半，语文考完。走廊上人声鼎沸，有人在讨论阅读理解，有人说作文写得不好。苏晚跑过来：“雨眠你作文写的什么？”林雨眠说：“写了一个人。”“谁？”林雨眠没有回答，把笔袋抱在怀里下了楼。

中午食堂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林雨眠和苏晚、温静好找了半天才有位置坐下。

苏晚一边吃饭一边复盘。“完了完了，我阅读理解最后一题肯定错了。”“考完了就别想了。”温静好说。她看起来心情不错——语文是她的强项。

林雨眠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沈澈正端着餐盘走进来，身后跟着陆辞和言晏清。他扫了一圈食堂，目光在林雨眠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向另一张桌子。

没有过来，没有打招呼。但林雨眠注意到他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的侧面——不远不近，刚好在视线范围内。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二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

林雨眠拿到卷子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题目扫了一遍。选择题还好，填空题还好，大题的前三道她都会。翻到最后一面——最后一道大题，题干密密麻麻，图形复杂，辅助线画了一半。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

那道题沈澈出过。周五补课的时候，那道他说“不难，只是步骤多”的题。题干不一样，数字不一样，但思路是一样的——构造全等三角形，利用二次函数求最值。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先做最后一题，从前面开始按顺序做，一道一道往下推。会的都做完了，不会的跳过去。等她再翻回最后一题的时候，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她重新读了一遍题干，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和沈澈画的那条一样。

往下做。第三步卡住了。她想了想，用了他教的第二种方法。

做出来了。

离考试结束还有五分钟。她把答案誊到答题卡上，手有一点抖，但字迹是工整的。

铃声响了。她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交完卷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哭。“最后一道题太难了！”“我一个字都没写！”“谁做出来了？我们班有人做出来了吗？”

林雨眠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她做出来了。在最后一刻，做出来了。

她看见沈澈从楼梯口走下来。他手里拿着文具袋，表情和平时一样淡。他看见她，脚步慢了一瞬。

“怎么样？”她问。

“还行。”

“最后一道题你做了吗？”

“做了。”

“我用你教的方法做的。”她说完，觉得这话有点傻。沈澈看了她一秒。

“做对了吗？”

“应该……对了。”

“那恭喜。”他说完就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不用补课了。考完试，休息一下。”

林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自己的笔袋，拉开了拉链。最里层有一颗草莓糖，粉色的糖纸，上面画着一颗草莓。

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三

周六晚上，考完了语文和数学，还剩英语和历史。

晚自习不用上了，大家可以回宿舍自由复习。林雨眠坐在床上翻英语单词本，其实都背过了，但翻着翻着就成了习惯。

手机震了一下。沈澈发来的：「今晚早点睡。明天英语不难，你上次小测考了86。历史把时间轴再过一遍，选择题容易考细节。晚安。」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英语小测考了86？」

「你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

「你一天到晚看我的卷子，你自己的卷子谁看？」

「陆辞帮我看了。他英语不好，但他说我字写得好。」

林雨眠忍不住笑了，把手机扣在胸口。苏晚从对面床上探出头来：“你又笑。”“没有。”“你有的。”“好，我有的。”林雨眠没有否认，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还有两场。考完就结束了。

四

周日上午，英语。

林雨眠做完形填空的时候卡了一题，四个选项看起来都对。她想起沈澈说过的方法——把每个选项代入，读一遍，哪个顺口选哪个。她试了一遍，选B。

考完英语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碰到了沈知意。

“温静好呢？”沈知意问。

“她应该在楼上，C2403考场。”

沈知意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考得怎么样？”“还行。”“那帮我和静好说一声，我在门口等她。”

“你自己和她说。她考完就会看手机。”林雨眠说。

沈知意想了想，“也是。”她掏出手机，低头打了几行字，然后笑了。

五

最后一科，历史。

历史是温静好的强项。她做得很快，选择题十五分钟就做完了，大题考的是抗日战争，她背得很熟。提前二十分钟就写完了，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铃声响了，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喊“解放了”。

温静好走到楼梯口，看见了沈知意。

沈知意靠墙站着，手里拿着一盒牛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温静好，笑了一下，酒窝很深。

“考完了？”她问。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沈知意把牛奶递给她。“给你的。考完了，补充营养。”

温静好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很甜。

“走吧。”沈知意说。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廊上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小声说“那不是二班的那个谁吗”，温静好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松开手里的牛奶。

六

楚狂冲出考场的时候，书包带子都没系好，一路跑着下了四层楼，穿过操场，冲进图书馆。

顾清许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辅导书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学姐！我考完了！”

楚狂喘着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汗珠。顾清许抬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考得怎么样？”

“英语我全都写完了！阅读理解我读懂了！作文我写满了！”

“数学呢？”

楚狂的声音小了一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写了第一步。”

顾清许沉默了一秒。“写一步也有分。”

“真的吗？”

“真的。”

楚狂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拉开椅子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差点把顾清许的茶打翻。伸手扶住了。

“学姐，你周末还来图书馆吗？”

“来。你要来吗？”

“来！我每天都来！”

顾清许看着楚狂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辅导书合上，站起来。“走吧，去吃午饭。考完试了，庆祝一下。”

楚狂咧嘴笑了：“学姐请客吗？”

“你请。”

“我没带钱。”

“我借你。”

“那不就等于你请吗？”

顾清许没有回答，把书包背好，走出了图书馆。楚狂跟在后面，踩着顾清许的影子，一步都没有落。

七

言晏清考完试的第一件事，不是对答案，不是收拾书包，而是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一边走一边打字，差点撞上电线杆。

“程砚洲和许星沉的考场一个在二楼一个在三楼，中间隔了一整层。但许星沉提前交卷了，在程砚洲考场门口等了十分钟。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水是给程砚洲的。我看见他站在走廊拐角，假装在看公告栏，但公告栏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通知。他一直看。直到程砚洲出来，他把水递过去说‘买多了’。程砚洲接过去了。言晏清亲眼看见的。”

他把这段话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然后保存，锁屏。

他是纪律委员，他的职责是记录迟到的名字。但他觉得，这些比迟到名单重要得多。

八

下午两点，最后一科考完了。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约晚上去哪里吃饭。

林雨眠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笔袋。笔袋里有一个信封，是她昨天写的，还没有给出去。她站在沈澈的考场门口等了一会儿。

他出来了。

“等你。”林雨眠说。

沈澈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是她中午特地去小卖部买的。“奖励你的。虽然成绩还没出来。”

沈澈低头看着那盒牛奶，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他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考得好？”

“因为你做什么都做得好。”林雨眠说。

沈澈伸手接过牛奶。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只碰了一秒，林雨眠的手指在那一瞬间蜷缩了一下，沈澈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接过牛奶。

“谢谢。”他说。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吗？”

“甜。”他说。牛奶是甜的，但他没有说的是——她说“你做什么都做得好”的时候，比牛奶甜得多。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走廊上的人很多，有人跑着过去，有人停下来打招呼，有人喊“沈澈你数学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他应了一声“嗯”，没有多解释。

走到一楼的时候，林雨眠停了一下。“沈澈。”

“嗯？”

“你这个周末还去青峦山吗？”

沈澈看着她。“你想去？”

“你不是说下周带我去吗？月考完了。”她顿了顿，“下周就是这周了。”

沈澈的嘴角动了一下。“周日。上午九点。学校门口。”

“好。”

九

晚上，宿舍里热闹得像过年。

楚狂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我英语一定及格我一定及格”。苏晚在敷面膜，说话的时候嘴张不开，含混不清。温静好在和沈知意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会笑出声来。秦漪在看书——考完试了还在看书，苏晚说她有病。

林雨眠趴在床上，翻开日记本。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了。最后一篇还停在军训结束那天。她把笔尖抵在纸面上，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9月29日，晴。月考结束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用的是他教的方法。他考得应该也很好。他说周日带我去青峦山。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不像约会，但比约会更让人紧张。」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进抽屉。

手机震了。

「明天晴，19-26度。适合出去玩。你周日穿厚一点，山上风大。晚安，雨。」

她回复：「你也是。晚安，澈。」

这是她第一次用“澈”称呼他。以前在心里叫过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打在屏幕上。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字。但她知道，他在那边一定笑了。因为她也在笑。

窗外，青峦山在夜色中沉默。月亮很圆，山风很大，有人在山顶看过这城市的万家灯火，有人在山脚等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倒计时归零了。

有些东西才刚开始。

【第十六章 完】

【下章预告】

周日，青峦山。沈澈和林雨眠第一次单独出去。沈澈带了水和零食，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雨眠走不动了，沈澈停下来等她。他说“慢慢走”的时候，那三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在说山路。

山顶的风很大，云城的景色尽收眼底。沈澈指着远处的学校说：“我们在那里认识。”林雨眠说：“你在那里给了我一颗糖。”沈澈说：“不是一颗。是一盒。”林雨眠笑了。“你都记得。”“嗯。都记得。”

下山的时候，林雨眠的脚崴了一下。沈澈扶住她，两个人离得很近。她闻到他身上的薄荷味，和第一天一模一样。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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