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生日与许愿

2024年9月14日，周六。

月考倒计时十四天。

云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青峦山上雾气弥漫，整座山都隐在雨幕后面，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雨丝细密，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教室里的灯光比平时更亮了一些。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周末要补课——月考临近，学校要求周六上半天课。她收了伞，在走廊上甩了甩水，走进教室。

抽屉里的早餐变成了热腾腾的蒸饺，配一杯红枣豆浆。她拿起来的时候发现杯子下面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末食堂蒸饺限量，去晚了没有。所以早到了十分钟。”字迹是沈澈的。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笔袋最里层。那里已经有很多纸条了。

苏晚今天没来——她感冒还没好，请假。温静好坐在林雨眠旁边，手里拿着英语单词本在背，但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雨天的乒乓球台空无一人，沈知意不会来了。温静好低头继续背单词，但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手机屏幕看一会儿。沈知意昨晚发了一条消息：“下雨了，今天不打球了。你好好上课。”她回了“嗯”，然后就没话了。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周燃在讲月考模拟卷，林雨眠上次考了88分，比目标高了3分。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沈澈——他正在看自己的卷子，嘴角很平，看不出情绪。但她注意到他的卷子上写着一个数字：118。

卷子讲完之后，周燃让大家自己订正。林雨眠有一道大题没听懂，举了手。周燃走过来讲了一遍，她还是没懂。周燃又讲了一遍，她点头，但其实还是不太明白。

下课铃响，周燃走出教室。林雨眠趴在本子上盯着那道题发呆。

“哪一步没听懂？”沈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头：“最后一步。他跳步了。”

沈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弯下腰，拿她的笔在本子上一步步写。“这里，先通分，再约分。然后这两项合并，注意符号。”他写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等她点头。林雨眠的鼻子有点堵——不是感冒，是教室里的粉笔灰。

“懂了。”她说。

沈澈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桌上。“擦擦。”林雨眠低头，发现自己鼻子底下有一点粉笔灰。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抬头想道谢，沈澈已经走回座位了。

第二节课间，走廊上比平时安静。下雨，大家都不愿意出去。

许星沉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走到言晏清座位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言晏清瞪大了眼睛，说了句“真的假的”，许星沉拍了他一下肩膀，示意他小声点。

“今天谁生日？”陆辞从旁边探过头来。

“没谁。”言晏清捂住嘴。

“你骗鬼呢，我都听见了。”

言晏清朝许星沉的方向努了努嘴，比了个“嘘”的手势。陆辞看了看许星沉，又看了看坐在前排的程砚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钟子期也被许星沉叫了过去，三个人在教室后面低声商量着什么。许星沉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彩色气球和一卷丝带，言晏清接过去，藏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你们这是要布置教室？”陆辞又凑过来。

“闭嘴。”言晏清说。

陆辞识趣地转了回去，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第三节课是语文。

宋清辞在讲台上讲古诗，李商隐的《锦瑟》。他念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的时候，目光扫过苏璇的方向。苏璇正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林雨眠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批注：“有些事当时不明白，等明白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写完之后觉得有点矫情，划掉了。

温静好坐在旁边，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知意发来的：「雨什么时候停？」她回复：「不知道。下午应该不下了吧。」对面回：「那下午活动课，乒乓球台见。」温静好打了两个字：「好的。」然后收起手机，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食堂。

因为下雨，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很多。林雨眠和温静好端着餐盘找位置，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坐下。

傅昭然和裴惊澜面对面坐着。傅昭然今天没有带鸡腿，而是带了一盒小蛋糕——纸杯蛋糕，上面有奶油裱花，一人一个。

“今天又不是谁生日，你买蛋糕干嘛？”裴惊澜问。

“想吃就买了。”傅昭然把草莓味的推到裴惊澜面前，“这个是给你的。”

裴惊澜看着那个蛋糕，奶油上面有一颗完整的草莓。“你从哪买的？”

“学校门口那家店。早上排队买的。”

裴惊澜拿起蛋糕，咬了一口。草莓很甜，奶油不腻。傅昭然看着他的反应，自己也拿起一个吃起来。

“好吃吗？”傅昭然问。

“还行。”

“下次买巧克力的。”

“你还要买？”

傅昭然没回答，低头吃蛋糕。裴惊澜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一下。

另一边，楚狂没有去找顾清许——她今天被数学老师叫去补考了。上周的小测她考了58分，老师让她重做一遍。她做完之后63分，勉强及格。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震了，顾清许发来消息：「你今天怎么没来食堂？」「被老师留了。补考。」「过了吗？」「63。」「还不错。下次争取70。」楚狂看着那条“下次争取70”，笑了整整一个课间。

下午第一节课是生物。沈澈在讲台上发实验器材，发到林雨眠的时候，他在她桌上多放了一样东西——一颗单独包装的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内侧写着字，她在老师转身的时候展开看了一眼：“月考倒计时，别紧张。”

她把糖放进笔袋里，没有吃。

下午活动课。

雨终于停了。温静好拿着乒乓球拍下楼，沈知意已经在等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你今天不扎头发？”温静好问。

“没带皮筋。”沈知意把头发拨到耳后，“怎么了，不好看吗？”

“好看。”

沈知意笑了，酒窝很深。两个人开始打球。温静好的进步很快，已经能连续对打十来个回合了。

打了二十分钟，沈知意停下来休息。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拧开水壶喝水。温静好也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静好，你周末一般干嘛？”沈知意问。

“在家写作业。偶尔出去逛逛。”

“那你下周末有空吗？”

温静好的心跳快了一拍。“……干嘛？”

“我们学校旁边开了个新的奶茶店，听说很好喝。要不要一起去？”

温静好沉默了两秒。风吹过来，吹动沈知意散落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

“好。”她说。

沈知意笑着低头，把水壶盖子拧紧。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

此时此刻，教室里，许星沉正带着言晏清和钟子期布置教室。他们把彩色气球吹起来，用丝带系在黑板两边的窗户框上。气球不多，只有一包，但已经足够让人注意了。

“你们在干嘛？”陆辞从外面打球回来，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

“程砚洲生日，许星沉安排的。”言晏清压低声音。

“所以那个蛋糕呢？”

“在讲台下面藏着。”钟子期小声说。

许星沉站在讲台旁边，检查着气球的位置。他看起来很平静，但言晏清注意到他调整了三次同一个气球的悬挂角度，每次都是微调，最后一次终于满意了。

“许星沉，你对他是不是太好了？”言晏清终于忍不住问。

许星沉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把丝带系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生日。”他说。

“我知道他生日。我的意思是，你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子期和陆辞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假装在整理抽屉。

许星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知道。”

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去检查另一个气球。言晏清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但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那个“我知道”里面藏了很多东西，多到不是现在应该追问的。

活动课接近尾声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的气球，笑了一下。“今天是谁生日？”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程砚洲。程砚洲从座位上站起来，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红了。

“程砚洲？”李老师有些意外，“你怎么不早说？我给大家五分钟，唱个生日歌，然后继续自习。”

许星沉从讲台下面拿出那个蛋糕——不大，但很精致，上面铺满了水果。他没有用蜡烛，因为学校不让点火，但他在蛋糕上插了一个小小的“生日快乐”的插牌。

言晏清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全班跟着一起。“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声音参差不齐，有人跑调，有人故意唱高八度。

程砚洲站在讲台前面，眼睛盯着蛋糕，嘴角动了一下。

“许个愿吧。”许星沉把插牌旁边的位置指给他看，声音不大，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

程砚洲闭上眼睛。他许了大约十秒钟的愿，然后睁开眼睛，低头把插牌拔下来，用塑料刀切开了蛋糕。

全班一人分了一小块。许星沉拿到的那块上面有一颗草莓，他没吃，把草莓放在程砚洲的盘子里。

“我不爱吃草莓。”他说。

程砚洲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把草莓吃了。

言晏清在角落里默默掏出手机，拍下了程砚洲吃草莓的瞬间——以及许星沉看着他吃草莓的眼神。他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存进了相册，备注写着：“许星沉看程砚洲的眼神，100%有问题。今天百分之二百。”

晚自习前，补课照常。

林雨眠拿着数学课本走到最后一排。沈澈已经在等她了，草稿纸上写好了今天要讲的题。今天的内容是几何证明题，她最怕的那种。

沈澈讲得很慢，每个步骤都写得很细。林雨眠记着记着，忽然发现沈澈的草稿纸背面露出来一小截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没看清，但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雨眠。三个字，重复了好几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记笔记。沈澈注意到她的目光停滞了一秒，不动声色地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的温度好像升高了几度。

过了一小会儿，林雨眠抬头：“这道题的辅助线为什么画在这里？”

沈澈的声音低了一点点：“因为这里和这里是平行关系，连接这两个点就构造了一个平行四边形。你看……”他用笔尖在图形上画线，手很稳。

林雨眠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不要去响他的草稿纸。她做到了。至少看上去做到了。

补课结束后，她回到座位，翻开自己的草稿纸，在最底下一行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他为什么一直写我的名字？”

写完之后她立刻划掉了，但划得不够彻底，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她把那页草稿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笔袋最里层。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林雨眠的手机震了一下。神秘人的短信比平时晚了几分钟。

「今天下雨，明天转晴。月考倒计时，注意别感冒。另外，你今天的几何题进步很大，辅助线画对了两次。」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画对了两次？你又不在我旁边。」

对面回得很快：「我在你后面。你忘记了吗？」

林雨眠的脚步顿了一下。在你后面。坐在你后面的人。除了沈澈还有谁？

她没有回复这条消息，而是直接问：「你今天草稿纸上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她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才震了一下。

「不小心写的。」

她盯着那行字。不小心写的。写了好几遍。

她回复了一个字：「哦。」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沈澈，你是不是……算了。」她把“算了”发出去。

对面回：「算什么？」

「没什么。晚安。」

「晚安。」

她走进宿舍楼，在楼梯拐角的地方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速度。

回到宿舍，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拿出来。里面的糖又少了一颗——今天沈澈给的那颗，她还是没有吃，放进了铁盒。

铁盒已经满满当当了。她用力盖上盖子，用橡皮筋箍了一圈。

温静好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在和沈知意聊天，两个人约好了下周六下午两点，学校旁边那家新开的奶茶店。沈知意发了一条：“不见不散。”温静好盯着“不见不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好的。”

楚狂趴在桌子上整理错题本，嘴里念念有词。她手机亮了一下，是顾清许发来的：「你明天来图书馆吗？我上午在。”楚狂立刻回：“来！几点？”「九点。别迟到。」“不会的！”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学姐，你今天有没有想我？”对面没有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顾清许回了一个字：“滚。”楚狂笑了，她知道那个“滚”的意思是“嗯”。

林雨眠熄了灯，把铁盒放在枕头底下。手机没有再亮。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程砚洲的生日，许星沉准备的蛋糕，言晏清那句“你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许星沉说“我知道”。还有沈澈草稿纸上那几行她的名字。

所有的这一切加在一起，让她想起语文课上学过的一首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她以前不懂什么叫“当时已惘然”。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窗外，云城的夜雨停了。青峦山的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清冷的月光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闪着细碎的光。

【第十章 完】

【下章预告】

月考倒计时进入最后一周，紧张气氛弥漫全班。沈澈的补课强度加大，林雨眠每天晚自习前都要做一套他出的“小测试”。苏晚发现沈澈出的题越来越难，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故意出难题打击她？”沈澈说：“不是。出难题是为了让她知道，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别慌。”

温静好和沈知意的奶茶之约如期而至。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奶茶店里，聊了很久。沈知意忽然问她：“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太一样？”温静好低着头，搅动着杯里的珍珠，说：“……有。”

楚狂周末去图书馆，顾清许给她补了两个小时的数学。走的时候顾清许说：“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懒。”楚狂说：“那学姐你以后多管管我。”顾清许没有回答，但下周六她又约了同样的时间。

程砚洲生日之后，许星沉和他之间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是许星沉主动给程砚洲带水、带药，现在程砚洲偶尔也会给许星沉带一盒牛奶。言晏清把这些变化一五一十地记在了备忘录里，标题写着：《沉舟侧畔观察日记（持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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