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买多了

2024年9月7日，周六。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

云城的天气终于凉快了一点，早晨的风从青峦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校园里的桂花开了，细细碎碎的金黄色藏在叶子后面，香气却藏不住。

林雨眠到教室的时候，七点零二分。

教室里只坐了十几个人。她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课本，然后习惯性地往抽屉里看了一眼。

一杯豆浆。

温热的，杯壁上凝结着小水珠。旁边还有一袋小笼包，塑料袋系了个结，鼓鼓囊囊的。

林雨眠愣了两秒，回头看身后。

沈澈还没来。他的座位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向右手边。苏晚正在啃包子，对上她的目光，摇了摇头：“不是我。”

“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苏晚嚼着包子含混不清地说，“可能是哪个田螺姑娘。”

林雨眠把豆浆握在手心，确实是她喜欢的甜度。小笼包的袋子解开来，六个，皮薄馅大，还热着。

她没有动，把塑料袋重新系好，放在桌角。

七点十分，沈澈从前门进来。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他走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好，然后——

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开始喝。

林雨眠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往她这边看，也没有提早餐的事。

她忍不住了，侧过身，把那袋小笼包举到他桌子边缘：“这是你放的吗？”

沈澈低头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买多了。”

“……”

“不吃就扔了。”他说完，低头喝牛奶。

林雨眠转回去，把那袋小笼包放在桌角。

苏晚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早餐买多已经买到你抽屉里了？”

“……”

“你就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雨眠犹豫了一下，解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小笼包。

咬开，汤汁在嘴里漫开，温度刚好。

她吃了一个，又拿了一个。

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澈正在看英语书，左手转着笔。她的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只停了一秒，但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头。

四目相对。

林雨眠迅速转回去。

心跳很快。她把剩下的小笼包吃完，豆浆也喝完了。空杯子放在桌角，犹豫要不要扔，最后还是站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沈澈的桌子。

他的三明治还没拆。

第一节课是语文。

宋清辞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全班跟着读《春》，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大声读，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翻找不到的课本。

苏璇找不到课本，急得在抽屉里乱翻。林麦之把自己的课本推到中间，两个人共用一本。宋清辞在讲台上看见了，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领读。

念到“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的时候，林雨眠听见身后有人打了个呵欠——声音不大，但是很近。

沈澈在打呵欠。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第二节课是数学。

周燃站在讲台上发作业本。他动作慢吞吞的，别人发完了他还在第一排。有人喊：“老乌龟你能不能快点！”他不急不恼地笑了笑，继续慢悠悠地发。

林雨眠拿到作业本，翻开。昨天的预习作业，老师批了个“阅”字。她合上本子，准备收进抽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第三题错了。”

林雨眠回头。沈澈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你说什么？”

“第三题。”他抬眼看她，用笔尖点了点她的桌面，“负数不能开平方。你第一步就错了。”

林雨眠翻开自己的作业本，第三题，她写的是“√(-4)=？”。

她的答案上面打着红叉。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什么？”她问。

“刚才发作业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沈澈说。

不小心看到。

林雨眠没再问了，低头把第三题改过来。

第三节课间，走廊上挤满了人。

林雨眠和苏晚、温静好站在走廊边上透气。秦漪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问她们要不要吃。

“要。”苏晚伸手抓了一把。

林雨眠拿了一片，慢慢嚼着。

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傅昭然和裴惊澜在投篮，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别的班的。傅昭然投进一个三分，转身朝这边比了个手势——不知道在比给谁看。

裴惊澜把球抢过来，投了一个，没进。傅昭然笑得很大声。

“他们俩天天黏在一起。”苏晚说。

“关系好。”林雨眠说。

“关系好也不用天天一起打球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吧？”苏晚掰着手指数。

林雨眠没接话，把最后一片薯片吃了。

走廊另一头，程砚洲和许星沉并肩走过来。程砚洲手里拿着纪律登记本，许星沉手里拿着扫把——今天是他值日。两个人走着走着，许星沉的扫把碰到了程砚洲的小腿，程砚洲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半步。许星沉笑了一下，把扫把换到另一只手。

言晏清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哟，卫生委员亲自扫地？”

“你座位底下最脏。”许星沉说。

言晏清缩回去了。

温静好靠在走廊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乒乓球台。那里有几个C2402班的女生在打球，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动作利落，扣杀的时候喊了一声“好球”，声音清脆。温静好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女生打完一局下场喝水，她才收回视线。

苏晚凑过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温静好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二班那个女生打球挺厉害的。”

“你认识？”

“不认识。”温静好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林雨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第四节课是英语。

沈一宁走上讲台，带着全班读单词。她的发音很标准，读起来干脆利落。温听溪坐在第三排，也跟着读，声音比沈一宁轻一些。言砚秋在最后一排，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

英语课代表有三人，配合默契。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

林雨眠端着餐盘找位置，看见江临安已经坐下了。他一个人，餐盘里的菜码得整整齐齐。过了一会儿，安素端着餐盘走过来，站在他对面：“这儿有人吗？”

“没有。”江临安说。

安素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各自低头。但林雨眠注意到，安素把碗里的青椒夹到了江临安碗里——江临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吃了。

秦漪坐在旁边一桌，全程目睹了这一幕。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的时候嘴角翘着。

另一边的角落里，沈梦辰正在和苏璇、姜舒蘅讨论文艺汇演的事。沈梦辰是文艺委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

“你们班有没有人会弹钢琴？”她问。

“好像没有。”苏璇说。

“吉他呢？”

“不知道。”

“那我得问问……”沈梦辰想了想，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温静好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置。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住了——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面。

温静好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她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女生抬起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没有，你坐吧。”

温静好坐下来，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C2401班的吧？”女生主动开口，“我见过你，在走廊上。”

“嗯。我叫温静好。”她顿了顿，“你呢？”

“沈知意。C2402班的。”

“你乒乓球打得很好。”温静好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突然。

沈知意倒是笑了：“谢谢。你经常来看打球？”

“偶尔路过。”温静好低下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以后路过的时候可以停下来看看。”沈知意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温静好没接话，但她把那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沈知意。

食堂门口，楚狂端着一碗面走出来，差点撞上一个高年级的学姐。学姐手里抱着一摞书，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对不起！”楚狂连忙道歉，抬头一看——学姐扎着低马尾，校服穿得很整齐，五官清冷，但眼神很温和。

“没事。”学姐侧身让了让。

“学姐你哪个班的？”楚狂直接问。

“C2301。”学姐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自来熟有些意外。

“我叫楚狂！C2401班的！”楚狂笑得大大咧咧，“学姐你呢？”

“……顾清许。”学姐说完，抱着书走了。

楚狂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顾清许，名字真好听。”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班主任李老师宣布了几件事：下周一开始正式按课表上课；各科课代表把作业收齐；卫生委员安排好值日表。

“还有一件事，”李老师拿出一张纸，“下周五晚上有迎新晚会，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负责，沈梦辰，你组织一下。”

沈梦辰站起来：“收到！”

“需要什么支持跟老师说。”

“好的。”

全班开始讨论节目的事，七嘴八舌。有人提议跳舞，有人提议唱歌，有人说演小品。

钟子期喊了一句：“让沈澈唱歌！他唱歌好听！”

言晏清附和：“对！上次拉歌他唱得最好！”

陆辞也跟着起哄。

沈澈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好像没听见。

傅昭然扭头看他：“澈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不唱。”沈澈说。

“为什么？”

“嫌烦。”

言晏清不死心：“就一首！一首就行！”

沈澈没理他。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

林雨眠在做数学作业。今天的题比昨天的难，做到第三题就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三分钟。

然后，像前几天一样，椅背被轻轻点了一下。

她没回头，把作业本往旁边挪了挪。

后面的人探过身来，一只手指着草稿纸上她写的步骤：“这里，公式用错了。”

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应该是完全平方公式，不是平方差。”

林雨眠把他的手指拨开——碰到了，凉凉的——然后低头改。

改完之后，她又往下做了一步，卡住了。

回头，沈澈还在看她这题。

“再往后一步。”他说。

他又指了一下。

林雨眠做完了。

她转回去，把作业本往自己那边拉了拉。

身后的椅子响了一下，是他坐了回去。

苏晚从右手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刚才是不是让沈澈帮你讲题了？」

林雨眠接过纸条，在下面写：「他主动讲的。」

苏晚又递回来：「主动？？？」

后面跟了一串问号。

林雨眠没再回，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晚自习结束，回宿舍的路上。

林雨眠的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降温了，明天加件外套。数学作业第三个公式要注意，你们班进度比我们快。」

又是那个号码。

她盯着“你们班进度比我们快”这行字。

不是C2401班的？还是故意说错的？

她回复：「你到底是不是我们班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是你会信吗？我说不是你会信吗？」

林雨眠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

苏晚和温静好已经走远了。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发了：「那你总得告诉我你是谁。」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等你猜出来那天。」

林雨眠抬起头。路灯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

她把手机收好，快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你怎么又走那么慢？”苏晚问。

“回消息。”

“还是那个天气？”

“……嗯。”

“你还没猜出来是谁？”

“没有。”

苏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有没有想过，可能是你后面那个？”

林雨眠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离你最近。”苏晚说，“而且他每天给你带早餐，还帮你讲题，还——”

“他给所有人讲题。”林雨眠打断她。

苏晚想了想：“也是。周燃上次问他题他也讲了。”

温静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但周燃没有早餐。”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苏晚笑了：“算了，不猜了。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回到宿舍，林雨眠把薄荷糖铁盒放在枕头边上。里面的糖又少了几颗。她今天没来得及去小卖部补货。

温静好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打开班级群，找到C2402班的群——她是通过学校大群加进去的。翻到一个人的头像：沈知意。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楚狂从上铺探出头来：“静好，你知道C2301班的顾清许吗？”

“谁？”

“一个学姐。长得很漂亮，冷冷的那种。”楚狂说，“我今天在食堂遇到她了。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我说一遍她就记住了。”

“人家可能只是礼貌。”温静好说。

“那也很厉害！”楚狂翻了个身，“我决定以后天天去食堂蹲点。”

温静好摇了摇头，笑了。

熄灯之后，林雨眠的手机又亮了。

「明天多云，18-24度。换季容易感冒，多喝热水。晚安。」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每天准时出现的几句话。

林雨眠回复：「晚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上铺的苏晚翻了个身：“又在回天气？”

“……嗯。”

“他每天跟你说晚安，你每天跟他说晚安。你们俩搁这儿打卡呢。”

林雨眠没回答。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溜进来。

她闭上眼睛，把铁盒握在手心。

【第五章 完】

【下章预告】

正式上课第二周。沈澈开始每天“顺便”帮林雨眠带早餐，理由是“我妈做多了”。苏晚问：“你妈做的早餐每天都是豆浆小笼包？不重样的？”沈澈面无表情：“我妈擅长这个。”苏晚转过头，对林雨眠比了个口型：骗鬼。

而林雨眠发现，她的数学作业本上开始出现铅笔标记的小点——在她错的地方，精准得像有人提前看过她的答案。

同时，温静好在乒乓球台旁又一次“偶遇”了沈知意，这次沈知意主动问她：“你是来看我打球的吧？”温静好没承认，也没否认。楚狂则在走廊上“蹲”到了顾清许，塞给她一颗糖：“学姐，请你吃。”顾清许愣了一下，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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