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后桌

2024年9月6日，军训最后一天。

早晨六点，起床铃还没响，林雨眠就醒了。枕头底下那盒薄荷糖硌了她一宿，她把铁盒拿出来，打开盖子看了一眼——昨天放进去的单颗糖已经把铁盒塞得满满当当，盖子勉强扣上，边缘翘起一条缝。她用力按了按，盖上，塞进书包侧袋。

洗漱的时候，苏晚从对面床铺跳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今天会操，紧张吗？”她一边扎头发一边问。

“不紧张。”林雨眠说。

“你上次同手同脚被教官骂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一样。”

温静好在旁边安静地叠被子，叠完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加油。”

三个人一起下楼。食堂的早餐还是老三样，林雨眠多拿了一个馒头，揣在口袋里。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雨眠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靠窗那桌坐着程砚洲和许星沉。程砚洲是纪律委员，坐得端端正正，连吃馒头都像在办公。许星沉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一碗粥，谁也不说话，但偶尔会同时伸手去拿同一碟咸菜，手指碰一下，又各自缩回去。

林雨眠没多看，选了另一张桌子坐下。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程砚洲和许星沉最近老是一起吃饭。”

“……是吗？”

“你没发现？军训第三天开始，他俩就形影不离了。”

林雨眠确实没发现。她低头喝粥，不想讨论别人的事。

上午八点，全年级在操场集合。会操表演正式开始。

C2401班是第三个出场。前面两个班走得整整齐齐，口号喊得震天响。林雨眠站在方阵里，手心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阳太大，晒得手心发黏。

“C2401班——入场！”

教官一声令下，方阵开始前进。林雨眠是第一排第七列，位置靠边，必须走得和旁边的人完全同步，否则整个排面就会歪。

一二一。一二一。余光盯着左边同学的肩膀，步伐踩在口令上。

向右转的时候，她的脚顿了一下——只差零点几秒就会晚半拍。她赶紧跟上，后背的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立定！”

全体站定。教官向**台报告。林雨眠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不是特别热烈，但也不算冷清。

教官带他们回到原来的位置。解散之后，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林雨眠没哭，但鼻子有点酸。她低着头扒饭，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结果出来了：C2401班，年级第二名。第一名是C2403班。教官站在食堂门口，表情比平时温和了不少：“第二名，不错了。下午不用训练了，你们在教室写写日记，明天就正式上课了。”有人喊：“教官！你以后还带我们吗？”教官笑了笑：“我只是你们军训的教官。以后是你们的老师带你们。”人群里有人开始抹眼泪。

林雨眠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见傅昭然和裴惊澜坐在角落里。傅昭然不知道说了什么，裴惊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傅昭然夸张地“哎哟”一声，然后笑嘻嘻地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到裴惊澜碗里。裴惊澜看了一眼，没拒绝，低头啃鸡腿。

苏晚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说：“他俩关系真好。”

“嗯。”林雨眠应了一声，收回视线。

下午两点，教室。

班主任李老师贴出了一张座位表。所有人围上去看。林雨眠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的人散开才挤进去。

她找到自己的名字——第四排，靠窗。然后往下看。第五排，同一列，靠窗。学号16，沈澈。

心跳快了一拍。

她往后看——右手边是苏晚，第四排中间，学号37。温静好在苏晚后面，第五排中间。三个人还是一团。

苏晚也看到了座位表，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后面是沈澈？”

“嗯。”

“那你以后借橡皮方便了。”

“我不用橡皮。”林雨眠说。

“那你用修正带？”

“……我用。”

“那你可以找他借修正带。”

林雨眠看了她一眼：“为什么我要找他借？”苏晚笑了：“不借就不借。你激动什么。”

林雨眠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新座位。抽屉里还有上一个人留下的草稿纸，她拿出来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袋、课本、日记本，一样一样摆好。放笔袋的时候，那盒薄荷糖从侧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一只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浅绿色的铁盒，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

沈澈把铁盒递给她。“你的。”

“……谢谢。”林雨眠接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绕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第五排，她的正后方。林雨眠坐直了身体，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回头。她把铁盒塞进抽屉最里面。

下午没什么事，大家都在搬书、整理座位。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前排大声聊天，有人在过道里追逐打闹。

言晏清和陆辞在讨论什么，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我跟你们说，军训结束了，苦日子才刚开始！”“你能不能不要说丧气话？”“我说的是事实！明天正式上课！语数英物史地生政！八门！”“闭嘴吧你。”

林雨眠低头翻新课本。语文第一课是《春》，朱自清的。她翻了两页，又合上。她听见身后有人在翻书，很慢，一页一页的。是沈澈。她忍不住侧了侧头，余光扫过去——他正在看数学课本，手里转着笔，左手。左撇子。她记下来了。

不远处，语文课代表宋清辞正在收作业本。他走到苏璇桌前，苏璇把本子递给他，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宋清辞愣了一下，接过本子，耳朵尖微微泛红。苏璇的同桌秦漪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林雨眠没注意到这些。她正忙着把自己的课本按科目排好。

晚自习的时候，李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其实第一天已经做过一次了，但那天太仓促，很多人没记住。这次是按座位顺序，一个一个上台。

林雨眠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很快就轮到她了。她站起来，走上讲台：“大家好，我叫林雨眠。下雨的雨，睡眠的眠。喜欢看书和写东西。”台下有人小声说：“名字真好听。”她假装没听见，鞠了个躬，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坐下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椅子响动。

沈澈站起来，走上讲台。他的自我介绍和军训第一天差不多：“沈澈。沈静的沈，清澈的澈。没别的了。”有人喊：“你什么课代表来着？”“生物。”“哦对，生物课代表。怪不得之前看见你搬了一箱显微镜。”沈澈没接话，走下讲台。

林雨眠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澈”字。写完才发现，赶紧划掉。

晚自习第二节课，李老师让大家写军训总结。林雨眠摊开日记本，握着笔，想了很久。最后她写：

「军训七天。很累。晒黑了。学会了齐步走和站军姿。认识了一些人。有一件小事。第一天低血糖，有人给了我一盒薄荷糖。后来每天都能捡到一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需要。也可能只是顺手。不管怎样，谢谢。」

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回宿舍的路上，苏晚和温静好走在前面。林雨眠走在后面，慢了几步。

手机震了一下。

「今天军训结束，辛苦了。明天正式上课，早点睡。」

又是那个号码。这几天每晚都会收到类似的短信，内容不一，但风格很像——关心，但不越界。林雨眠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回复了：「你是谁？这次可以告诉我了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她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才又震了。「比你早到教室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解释。林雨眠站在路灯下，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比你早到教室的人——那只能是C2401班的。是谁呢？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苏晚？不像。温静好？她没那么爱发短信。沈澈？……她把这个名字按下去，没有继续想。

苏晚回头喊她：“雨眠！你在干嘛？”

“马上来。”她把手机收好，快步追上去。

熄灯之后，林雨眠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那盒薄荷糖还在，她把铁盒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手机屏幕又亮了。

「明天阴，20-25度，加件外套。靠窗风大。」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靠窗？」这次对方回得很快：「猜的。」

她才不信。但她没有再追问。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云城安静下来，青峦山的风吹过明德楼的窗户，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薄荷糖铁盒躺在枕头边上，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

【第四章 完】

【下章预告】

正式上课第一天。林雨眠发现，坐在沈澈前面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他会“不小心”把早餐多带一份，放在她桌角。“买多了。”他说。苏晚咬了一口包子：“你哪天不买多？”沈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雨眠把那杯豆浆握在手心，温热的，刚好是她喜欢的甜度。而她的笔袋里，又多了一颗薄荷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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