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气预报

2024年9月2日，军训第二天。云城的太阳比昨天更毒。

早晨六点半，起床铃响的时候，林雨眠已经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了。枕头底下那盒薄荷糖还在，硌了她一晚上。她把它拿出来，放进书包侧袋。

洗漱、穿迷彩服、扎头发。苏晚从对面床铺跳下来，动作比她还快。温静好安静地叠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

“你被子叠得真好。”苏晚看了一眼。

温静好笑了笑，没说话。

秦漪已经在书桌前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小声背着。她是学习 委员，连军训期间都不放松。

四个人一起下楼，去食堂。

早餐是稀饭、馒头和榨菜。林雨眠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

“你就吃这么点？”苏晚端着餐盘坐过来。

“不太饿。”

“你昨天低血糖，今天还不多吃点？”

林雨眠想了想，又咬了一口馒头。

温静好在旁边小声说：“兜里可以揣点糖，低血糖的时候吃。”

“嗯。”林雨眠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糖盒。

七点二十，操场上集合。

教官的脸色比昨天还黑，据说昨晚开会挨了批评。

“今天谁要是再晕倒，别怪我不客气！”他站在方阵前面，声音大得隔壁C2402班都回头看。

林雨眠低着头，不敢看他。

太阳一点一点升高。站军姿的时候，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迷彩服的内衬湿透。

她今天特意吃了早饭，状态比昨天好一些。但第二十分钟的时候，膝盖还是开始发软。

她咬住嘴唇，把重心往前脚掌移。

别晃。别晃。

心跳声咚咚咚咚地灌进耳朵。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浅绿色东西，从她身后弹了过来，落在她右脚旁边。

滚了一下，停住。

一颗薄荷糖。

林雨眠的呼吸顿了一拍。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弯腰，假装系鞋带，把糖捡起来攥进手心。糖纸被她手心的汗浸湿了一点。

教官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直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休息哨响的时候，林雨眠走到树荫下，把那颗糖放进笔袋里。

苏晚凑过来：“今天又捡到了？”

“……嗯。”

“你知道吗，我刚才注意了一下。他从最后一排走过来的时候，路过你身边，手是这样——”苏晚做了个从口袋里掏东西往外丢的动作，非常隐蔽，“然后那颗糖就到你脚边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温静好也看见了。”

温静好站在旁边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

林雨眠把笔袋拉上。

“你们能不能不要盯着别人的手看？”

“我们是在看你的脚边。”苏晚笑嘻嘻地说。

上午的训练结束前，教官让各班休息。C2401班的男生们聚在一起打闹，动静很大。

林雨眠坐在树荫下喝水，听见有人在喊：

“澈哥！来一起打球！”

是傅昭然，学号22，体育委员。他抱着一颗篮球冲沈澈招手。

沈澈靠在树干上，没动。

“哎呀来嘛！缺人！”

言晏清从旁边窜出来，学号18，嘴碎得很：“他昨天就没打，今天还不打？澈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澈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过去。

林雨眠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苏晚和温静好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觉得他是那种平时会帮助同学的人吗？”苏晚问。

“不知道。”林雨眠说。

“我觉得不像。他看起来就不像爱管闲事的。”

“……可能昨天正好有糖。”

“正好有糖，正好你晕了，正好他路过？”苏晚伸出手指头数，“一个也就算了，两个都正好可不容易。”

林雨眠把水壶拧上，没接话。

下午继续训练。教官开始教齐步走。

“一二一！一二一！手臂摆直！不要同手同脚！”

整个方阵走得歪歪扭扭，像一锅粥。

林雨眠的位置靠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胳膊时不时碰到旁边的人。

教官喊“立定”的时候，所有人停了下来。

“第三排第七列！你！出列！”

林雨眠愣了一秒，走出队伍。

“你刚才同手同脚了三次！三次！”教官瞪着她，“你在走正步还是跳舞？”

有几个男生笑了起来。

林雨眠低着头，脸有些发烫。

“在旁边走十遍！走对了再入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个人在旁边走。

一二一，一二一。

手臂和腿自己打架，怎么都配合不好。

又走了一遍，还是错。

“你数数都不会吗？”教官的耐心快没了。

林雨眠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先出左手，再迈右脚。反过来也行。关键是别同时出同一侧。”

是沈澈。

他从最后一排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林雨眠：“听见没有？按他说的做！”

林雨眠试着先出左手，再迈右脚。

果然没有同手同脚。

又走了三步，对了。

她走完十遍，回到队伍里，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瞥见沈澈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

好像在确认自己刚才说的对不对。

林雨眠走回自己的位置。

苏晚在旁边小声说：“他刚才帮你。”

“嗯。”

“他知道你被罚是因为同手同脚？”

“……可能是正好看见了。”

“正好看见，正好知道怎么纠正，正好告诉你？”苏晚叹了口气，“林雨眠，你是真的不信巧合还是假装不信？”

林雨眠没说话。

下午训练结束，大家回到教室。

班主任李老师让所有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贴在桌角，方便大家认识。

林雨眠写名字的时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林雨眠。下雨的雨，睡眠的眠。”

写完之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沈澈的名字也贴着，字迹很工整，笔画有力。

“沈澈。沈静的沈，清澈的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林雨眠在写军训日记。班主任要求的，每人每天交一篇。

她写到一半，卡住了。

“今天军训，教官教了齐步走。我同手同脚被罚了。后来有同学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

她顿了顿，把“有同学”三个字划掉，改成“有人”。

写完之后，她回过头。

沈澈正低着头写什么，右手腕的黑色护腕在灯光下有些泛旧。

她转回去，把日记本合上。

回宿舍的路上，苏晚和温静好走在前面，林雨眠跟在后面，慢了几步。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薄荷糖盒。

今天又捡到一颗。笔袋里现在有五颗了。第一天的那盒还剩三颗，加上今天的，一共八颗。

八颗糖，都是同一个牌子，浅绿色包装。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分。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明天晴转多云，26-32度。军训注意补水，下午可能有阵雨，记得带伞。」

没有署名。

林雨眠盯着那行字。

又是天气预报。昨天也有一条，一模一样风格的。

她回复：「请问你是？」

没有回应。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认识我？」

仍然没有回应。

林雨眠站在路灯下，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未知」

然后她删掉，改成「天气」

又删掉。

最后打了三个字：「阴晴雨」

保存。

她继续往前走，追上苏晚和温静好。

“你刚才怎么走那么慢？”苏晚问。

“回了个消息。”

“谁啊？”

“不知道。可能是发错了。”

“发错了天天发？”苏晚挑了挑眉。

林雨眠没回答。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退，三个人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晚上熄灯之后，林雨眠躺在床上，把那盒薄荷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打开盖子，数了数。

三颗。

她把盖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雨大概下午两点开始下。伞带了吗？」

还是那个号码。

林雨眠犹豫了一会儿，回复：「带了。谢谢你。」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不客气。早点休息。」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了几拍。

上铺的苏晚翻了个身：“雨眠，你还在看手机？”

“……没有。”

“那你赶紧睡，明天还要站军姿。”

“嗯。”

林雨眠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

但还是没睡着。

她在想那个号码。是谁呢？怎么知道她的手机号？怎么知道她明天下午两点在哪里？怎么知道她有没有带伞？

一个名字浮上来。

她按下去。

又浮上来。

又按下去。

最后她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别想了。可能只是巧合。

第二天，9月3日。

早晨醒来第一件事：看短信。

新消息，发送时间6:47：

「今日晴，28-34度。紫外线强，建议涂防晒。」

林雨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起床洗漱。

出门之前，她往脸上涂了一层防晒霜，又往书包里塞了一把浅蓝色的折叠伞。

苏晚看见了：“你今天怎么主动带伞了？”

“天气预报说要下雨。”

“天气预报？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注天气了？”

林雨眠把伞塞好，没回答。

上午训练的时候，太阳依旧毒辣。

沈澈从她身边走过。这一次，她特意注意了他的手——

没有薄荷糖掉下来。

林雨眠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感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言晏清在食堂里大声说：“你们知道吗？下午有雨！我看了天气预报！”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天气预报了？”傅昭然叼着鸡腿问。

“我什么时候都看！这叫关注生活！”

“你关注生活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下午下雨？”

“对啊！助人为乐！”

一群男生嘻嘻哈哈笑起来。

林雨眠低头吃饭。

苏晚凑过来：“你看，好多人都知道下午下雨。”

“嗯。”

“那发短信给你的人，也可能是看了天气预报顺手转发的。”

“可能吧。”

“也可能是某个人特意发给你的。”

林雨眠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吃饭。”

下午两点十分。

训练刚进行到一半，天上突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青峦山那边压过来，速度很快。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塑胶跑道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灰。

教官吹哨：“解散！回教室！”

所有人一哄而散，往教学楼跑。

林雨眠从书包里抽出那把浅蓝色折叠伞，撑开。

苏晚和温静好没带伞，三个人挤在一起。

“你居然真的带了伞！”苏晚搂着她的肩膀，“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先见之明的人！”

“……先见之明不一定，但有人提醒我是真的。”

“谁啊？”

“不知道。”

她们跑进教学楼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

林雨眠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教学楼门口，沈澈正站在那儿。他没带伞，身上湿了一大半，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伞。

然后移开视线，转身走进走廊。

林雨眠站在原地，看着他湿透的背影。

温静好小声说：“他好像没带伞。”

“嗯。”林雨眠说。

“你要不要——”

“他应该不需要。”林雨眠把伞收好，“而且已经淋湿了。”

苏晚和温静好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上楼回教室。

晚自习的时候，林雨眠把那盒薄荷糖拿出来。

三颗，一颗也没少。

笔袋里还有五颗单独包装的。

她把铁盒打开，把单独包装的糖一颗一颗放进去，刚好放满。

铁盒的盖子有些合不拢了，她用力按了按，勉强扣上。

她低头写日记：

「9月3日。多云转雨。

军训第三天。

今天有人提醒我带伞，真的下雨了。

我不知道是谁。

他又发天气预报了。

他说“不客气”。

他认识我吗？

还是只是发错了？

……

笔袋里的糖越来越多了。

我是不是应该还给沈澈？

但他可能根本不在意。

只是一盒糖而已。」

写完，合上本子。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角，没有新消息。

她把它翻过来，屏幕朝下。

苏晚从旁边探过头来：“你又在藏什么？”

“日记。”

“我说你怎么每天都写那么多，你是不是在写我们班的八卦？”

“不是。”

“那你写什么？写谁？”

林雨眠把日记本塞进书包：“写天气。”

苏晚笑了：“你最近对天气真的很关注。”

林雨眠没回答，把书包拉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滴滴答答。

青峦山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她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沈澈的座位上没人。

他去哪儿了？

她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第二章 完】

【下章预告】

军训第五天，拉歌大会。全年级围坐在操场上，教官组织唱歌比赛。沈澈被推上去唱歌，他唱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声音意外地好听。林雨眠坐在人群里，第一次认真听他的声音。有人起哄说：“沈澈你是不是在看我们班的方向？”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在看路灯。”全班哄笑。而那天晚上的短信变成了：「今晚星星很好。青峦山的方向，抬头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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