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一次共进晚餐（下）

林见卿借口去洗手间，走到了露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但她觉得胸口很闷。

她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林见卿内心独白：你在介意什么？林见卿，你早就知道他有过女朋友。这不关你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江述白站在她旁边，同样看着楼下：生气了？

林见卿：没有。我说了，契约之外的事，我不该过问。

江述白沉默片刻：苏曼今天找你了？

林见卿一惊，转头看他。

林见卿：你怎么知道？

江述白：她有我的手机定位权限。以前设的，我忘了关。她今天去过那家咖啡厅，你也去了。

林见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监视的愤怒，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林见卿：你知道她找我，还问我晚上要不要吃饭？

江述白：正因为她找你了，我才想跟你吃饭。

他顿了顿。

江述白：怕你多想。

“怕你多想”——这四个字，让林见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林见卿声音有些发紧：我没多想。我清楚自己的位置。

江述白转身看着她：你的位置是什么？

林见卿抬头看他。露台的灯光很暗，只能看到他的轮廓。

林见卿：江太太。一个角色。一年的合约期，到期了，我离开。

江述白看了她很久。

江述白：如果...我不想让你离开呢？

林见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江述白退后半步，似乎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江述白：进去吧，外面凉。

他先转身走了。林见卿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栏杆。

夜风吹过来，很冷。但她脸上很烫。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林见卿望着窗外，江述白开车。

红灯停下时，江述白突然开口。

江述白：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吗？

林见卿一愣，转头看他。

林见卿：为什么问这个？

江述白目视前方：好奇。你给我的感觉...像一个喜欢了很久的人。

林见卿的心跳加速了。

林见卿故作轻松：那你的感觉错了。我大学的时候，只顾着读书和打工，没时间喜欢人。

江述白：是吗。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林见卿总觉得他在说“你不诚实”。

绿灯亮起，车子继续前行。

林见卿忍不住反问：那你呢？你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吗？

江述白握紧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

江述白：有一个人。但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喜欢。

林见卿：什么意思？

江述白：她帮我熬过粥，帮我挂过号，帮我整理过宿舍。但我当时...太忙了，忙到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林见卿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江述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这次的沉默，和之前都不一样。

林见卿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她不敢看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

两人进门，换鞋。一切都很正常，但气氛很微妙。

林见卿：我去睡了。晚安。

江述白：晚安。

她上楼，走到一半，停住了。

江述白在楼下抬头看她：怎么了？

林见卿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江述白，你今天说的那个人...她可能不是不见了。她可能一直在。

说完，她快步上楼，没有回头。

江述白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看着空荡荡的楼梯，久久没有动。

林见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最新日记。她翻开，找到今天的日期，笔尖悬在空中。

林见卿写日记：他说，有一个人帮他熬过粥，挂过号，整理过宿舍。他说，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她停下笔，看着这行字。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林见卿写日记：江述白，你知不知道，那个人就在你面前。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七年。

她合上日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但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干脆不擦了，任由泪水往下淌。

林见卿内心独白：可是林见卿，你不敢告诉他。因为一旦说了，契约就变味了。你就不再是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而是一个有企图心的、处心积虑靠近他的女人。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泪水浸湿了枕套。

江述白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个旧杯子。杯底压着的那张纸条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多喝热水，对胃好。”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空的。没有署名，没有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信息。

江述白轻声：你到底是谁？

他把杯子小心地放回抽屉，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助理：江总，林小姐大学时期的社交账号我们已经找回来了。她发过一些私密动态，需要整理后发给您。

江述白：不用了。

他打完这三个字，犹豫了很久，又加上一句。

江述白：把账号密码发给我。我自己看。

助理很快发来一串账号和密码。江述白登录进去，页面很干净，头像是一朵云。

他点开“仅自己可见”的动态。

第一条，七年前，九月份。

“今天在开学典礼上看到一个学长，站在讲台上演讲，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叫江述白。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第二条，十月份。

“打听到了，他是大三的，学计算机的。好想认识他，但我不敢。”

第三条，十二月份。

“今天在图书馆又遇到他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脸上。我坐在他后面，看了他一个下午。我是不是有病？”

江述白的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滑动，眼眶微微泛红。

第四条，第二年三月份。

“他好像胃不好，总是吃药。我想帮他，但找不到理由。”

第五条，四月份。

“机会来了。他室友说他胃痛住院了。我熬了粥，假装住在隔壁的邻居。他吃了我熬的粥。他不知道我是谁。但没关系，他吃了就好了。”

第六条，五月份。

“又去了。这次他好像认出我了？不，他可能只是觉得我眼熟。没事，慢慢来。”

第七条，六月份。

“帮他清理了宿舍。他东西真多。我偷偷拿了一个杯子，放了一包胃药在里面。他应该不会发现吧？”

第八条，七月份。

“暑假了。他要实习，不知道下学期还能不能见到他。”

第九条，第三年，九月份。

“开学了。他没来。听说是休学创业了。”

第十条，十月份。

“找到他的公司了。在一栋写字楼里。我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没有上去。我有什么资格上去？”

第十一条，第四年，六月份。

“毕业了。他还是没有回来。我在礼堂坐了一整天，想象他站在台上演讲的样子。”

江述白看着最后一条动态，时间是四年前的六月三十日。

“江述白，我毕业了。你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女孩，用整个大学时光，偷偷喜欢着你。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傻的事。但是值得。”

“那要看你觉得，这个过程本身值不值得。”——他七年前在礼堂回答她的问题，原来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开始了。

江述白放下手机，仰起头。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睁开。

江述白轻声：原来是你。一直是你。

他起身，走出主卧。走廊很暗，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客房。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去。

良久，他放下手，慢慢蹲下身，靠在门边的墙上。月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林见卿端着水杯走出来，差点踩到蹲在门口的江述白。

林见卿吓了一跳：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江述白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林见卿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江述白站起身，声音沙哑：睡不着。路过。

林见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直觉。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她社交账号的主页。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林见卿声音发抖：你...你怎么...

江述白把手机递给她，声音很轻：你的动态。我都看了。

林见卿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文字。那是她大学四年最隐秘的心事，每一个字都是她一笔一划敲出来的。她的手开始发抖。

林见卿抬头看他，眼眶已经红了：你为什么要查我？

江述白：因为你从来不告诉我。

林见卿：因为你不需要知道！契约里没有这一条！

江述白声音提高：契约！又是契约！林见卿，你有没有想过，我提出契约，会不会因为我想找一个理由让你留在我身边？

走廊里安静极了。两个人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林见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发出了含糊的气音。

江述白走近一步，声音低下来：你问我为什么要选你？因为你问过那个问题——“如果明知道一段感情投资会血本无归，还要不要继续”。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

江述白：我回答“要看过程值不值得”。那个答案，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他顿了顿。

江述白：林见卿，那份契约，不是我随便找个人签的。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你。

林见卿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七年前那个在礼堂里不敢靠近他的女孩。

林见卿哽咽着：你...你知道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江述白：不是一开始。是签契约那天，你走进办公室，我看到你手腕上的疤。

他指了指她左手腕内侧的一道浅色疤痕。

江述白：你在宿舍帮我清理东西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伤的。你说没关系，贴个创可贴就好。我记得那道疤。

林见卿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疤。那是七年前留下的，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

“你记得？”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江述白：我记得。你说过的话，做过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腕上的疤。

江述白：林见卿，我用了七年，才找到你。我不想再等了。

林见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江述白低头，轻轻吻了吻她手腕上的疤。

林见卿浑身一颤，泪水滚落。

走廊里，月光如水。两个人站在那里，隔了七年的时光，终于站在了彼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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