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加班夜

晚上九点，设计公司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林见卿坐在电脑前，眼睛盯着设计稿，手指在数位板上快速勾勒线条。桌上摆着空了的咖啡杯，已经凉透。手机屏幕亮起，是护工发来的消息。

护工：林奶奶今天状态不错，已经睡了。

林见卿回复：辛苦了，谢谢。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是一个高端住宅项目的景观设计方案，下周就要交稿。

同事的工位上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

同事打着哈欠：见卿，还不走？都快十点了。

林见卿：我再改改这个方案，你先走吧。

同事：别太晚了，地铁要停了。

同事离开后，办公区更安静了。林见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她下意识地朝某个方向望去——那是江述白公司大楼的方向）

林见卿在内心：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应酬吧？契约里没说我要等他回家。我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

她自嘲地摇摇头，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某会所包间江述白坐在主位，面前是精致的菜肴，但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对面坐着几位合作方代表，觥筹交错间，气氛热络。

合作方：江总，这次的项目还得仰仗您啊。来，我敬您一杯。

江述白举杯，浅尝一口：客气了。合作共赢。

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江述白微微点头。

江述白站起身：抱歉，有点急事需要处理。王总，李总，失陪了。具体的方案，明天让助理跟你们对接。

他拿起外套，快步离开。合作方们面面相觑。

江述白坐在后座，揉了揉太阳穴。今晚喝了不少，虽然面上不显，但酒精已经开始起作用。

助理：江总，送您回家？

江述白：嗯。

车子启动，江述白闭上眼。手机震动，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是家里的智能门锁提示，显示大门还未打开过。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

江述白对助理说：去林见卿的公司。

助理：现在？

江述白：现在。

设计公司楼下，车子停在路边。江述白抬头望去，五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他看了眼手机，犹豫片刻，没有打电话，而是推开车门下车。

助理：江总，您...

江述白：在车里等着。

他走进大楼，电梯已经停了，只能走楼梯。爬了五层楼，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林见卿正专注地修改设计稿，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杯冒着热气的水放在她桌上，她才猛地抬头。

林见卿惊愕：你怎么...

江述白松开领带：路过，看到灯还亮着。

林见卿看了眼窗外，这栋楼的位置并不在主干道旁，如果只是“路过”，根本看不到。

林见卿：你喝酒了？

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江述白：应酬。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姿态依然优雅，但面色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林见卿：我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你先回去吧。

江述白：我等你。

林见卿：不用...

江述白打断：契约第七条，妻子晚归时，丈夫有责任确保她的安全。

林见卿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真正的婚姻”，但看到他微红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见卿轻声：那你在旁边坐一会儿，我很快就好。

她重新投入工作，但能感觉到江述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画线条的手变得有些不稳。

十五分钟后，林见卿保存文件，关掉电脑。

林见卿：好了，走吧。

她站起身，发现江述白靠在椅背上，似乎睡着了。

林见卿靠近了一些，仔细端详他的脸。睡着时，眉宇间的凌厉褪去，露出几分疲惫和脆弱。

她伸出手，想替他抚平微蹙的眉心，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

林见卿轻声：江述白？醒醒，回家了。

江述白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蒙。他看了林见卿几秒，似乎才认出她。

江述白声音沙哑：...走吧。

他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林见卿下意识扶住他的手臂。

林见卿：你还好吗？

江述白抽回手臂：没事。

他走在前头，脚步却有些虚浮。林见卿跟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他。

两人坐在后座，助理开车。林见卿注意到江述白靠在座椅上，呼吸有些急促。

林见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在发烧。

江述白偏头躲开：说了没事。

林见卿语气严肃：江述白，你不是小孩子了。发烧不是小事。

江述白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林见卿看向助理。

林见卿：家里有退烧药吗？

助理：药箱里有，但不知道有没有退烧的。

林见卿：路上找个24小时药店。

林见卿扶着江述白进门。他脚步虚浮，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沙发上，林见卿气喘吁吁。

林见卿：你先躺着，我去找药。

她翻箱倒柜找到药箱，里面东西倒是齐全，但全是没拆封的。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都是新买的。她拿出体温计，走到沙发边。

林见卿：张嘴。

江述白睁开眼，看着她。林见卿把体温计递过去。

江述白声音嘶哑：我可以自己来。

他接过体温计，动作迟缓地放进嘴里。五分钟后，林见卿看读数——三十八度七。

林见卿：烧得不轻。先把退烧药吃了，要是不退，就得去医院。

她倒了温水，把药片递给他。江述白接过，仰头吞下，喉结滚动。林见卿去厨房，打开冰箱找食材。冰箱里几乎空空如也，只有几颗鸡蛋和半瓶牛奶。她叹了口气，拿出鸡蛋和牛奶，又翻出一袋面粉——这是她前几天买的，本来想做早餐。半小时后，林见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鸡蛋羹走出来。

林见卿：吃点东西再吃药，对胃好。

江述白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林见卿在他旁边坐下，舀了一勺，轻轻吹凉。

林见卿：来，张嘴。

江述白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勺子，又看着林见卿。他的眼神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缓缓张开嘴，林见卿将鸡蛋羹喂进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勺子碰到碗边的轻响。

林见卿的眼前浮现出七年前的画面。

大学旁边的出租屋里，年轻的江述白胃痛发作，脸色惨白。他蜷缩在床上，额头上都是冷汗。

林见卿端着刚熬好的白粥，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她不敢开灯，怕刺眼，只借着走廊的灯光。

她坐在床边，轻声唤他：学长？我熬了点粥，你吃点吧。

江述白睁开眼，眼神里有些茫然。

江述白：你是...

林见卿：我是你隔壁的...之前你帮我修过电脑。听你室友说你胃痛，就熬了点粥。

江述白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起来了。

江述白：谢谢...不用麻烦了。

林见卿：胃痛更要吃东西，不然会更难受。

她固执地把粥递过去，就像现在固执地把鸡蛋羹喂到他嘴边。

江述白最终接过碗，慢慢喝了几口。林见卿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回忆结束。

林见卿回过神，发现江述白已经吃完了大半碗鸡蛋羹。她把碗放在茶几上。

林见卿：好点了吗？

江述白点头：嗯。

他靠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林见卿站起身，想去拿条毯子。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林见卿低头，江述白的手正紧紧攥着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却有些虚。

林见卿轻声：江述白？

江述白没有睁眼，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林见卿凑近，听到他在说——

江述白梦呓般：...别走...又胃痛了...

林见卿浑身僵住。他是在做梦吗？梦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她缓缓蹲下身，另一只手覆上江述白的手背。

林见卿声音很轻：我不走。我就在这里。

江述白的表情渐渐放松，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一些，但没有松开。

林见卿就那样蹲在沙发边，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林见卿内心：他记得吗？记得那个熬粥的女孩？还是只是...梦到了某个相似的场景？

她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的防备，像个普通的、会生病的、需要人照顾的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见卿的腿已经蹲麻了，但她没有动。

手机震动了。她用另一只手艰难地掏出手机，是护工发来的消息。

护工：林奶奶凌晨醒了，说梦到你了。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林见卿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地板上。江述白依然睡着，依然握着她的手腕。

凌晨三点，江述白悠悠转醒。他感觉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林见卿的手腕，白皙的皮肤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印。

林见卿靠在沙发边上，也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江述白怔怔地看着她。他慢慢松开手，小心地不让动作太大惊醒她。手腕上的红印触目惊心，他轻轻揉了揉，又放下。

他站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盖上的。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林见卿打横抱起。

林见卿在睡梦中哼了一声，下意识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江述白低头看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楼上走。

江述白把林见卿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

林见卿翻了个身，喃喃地说了一句梦话。

林见卿梦呓：...学长，粥够不够稠...

江述白浑身一震。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良久，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开林见卿额前的碎发。

江述白极轻的声音：果然是你。七年前，帮我熬粥的女孩。

他直起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门轻轻关上。

江述白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七年前的大学校园，他胃痛住院，室友拍的照片。

照片角落里，一个女孩正端着保温桶走进病房，只拍到半个侧脸。他放大照片，对比助理发来的林见卿大学时期的照片。

是同一个人。

江述白内心独白：她照顾过生病的我，她问过“要不要继续”的那个问题，她来签了契约。这一切...是巧合吗？

他放下手机，用手捂住眼睛。烧还没有完全退，身体依然酸软无力，但此刻占据他心神的不是身体的不适。

江述白内心：林见卿，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林见卿缓缓睁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穿着衣服躺在床上。她坐起身，发现被子盖得很好，鞋子也被脱了整齐地放在床边。昨晚的记忆涌上来——江述白发烧，她照顾他，他握着她的手腕，她哭了...然后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印已经消了，但她记得那个温度。

她匆匆洗漱，下楼。

林见卿走进厨房，发现灶台上放着一锅白粥，还冒着热气。

旁边有张纸条，字迹锋利——是江述白的字。

纸条：粥是阿姨早上来煮的。今天在家休息，不用去公司。——江述白

林见卿捧着纸条，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盛了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白粥，没有放任何东西，寡淡但暖胃。就像七年前，她熬给他的一样。她的眼眶又红了。

林见卿端着一碗粥，站在主卧门口。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

林见卿：江述白？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她推开门，发现床上没人。浴室传来水声。片刻后，江述白走出来，穿着浴袍，头发还是湿的。

江述白看到林见卿，微微一愣：你怎么起来了？不是让你休息？

林见卿：我给你端了粥。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

江述白：阿姨煮的？

林见卿：嗯。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江述白：昨晚...谢谢你。

林见卿：不用谢。契约里也写了要互相照顾。

她用他的话回敬他。江述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江述白：契约里没写要照顾生病的丈夫。

林见卿低头：那就算...附赠服务吧。

她转身要走。

江述白叫住她：林见卿。

她停住脚步。

江述白：你昨晚说梦话了。

林见卿的背影僵住了。

江述白：你说“学长，粥够不够稠”。

漫长的沉默。林见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慌乱，有紧张，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江述白：你是当年给我送粥的那个学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见卿深吸一口气：是。

江述白：为什么不早说？

林见卿：因为...那不重要。只是一碗粥而已，你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江述白：我记性没那么差。

他走近一步。

江述白：你还问过我一个问题——要不要继续一段可能会血本无归的感情。你是在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林见卿的呼吸急促起来。

林见卿：江述白，这跟契约没有关系。

江述白：如果我说有呢？

林见卿抬头看他，眼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她拼命想要压下去的期待。

江述白退后一步，拉开距离：算了。当我没说。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浴室，背影决绝。

林见卿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衣角。

林见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最新日记。

她翻开空白页，笔尖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林见卿内心独白：他知道了。知道我是那个送粥的女孩。可他不知道更多的事——不知道我在那之前就见过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签这份契约。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林见卿内心独白：他说“如果我说有呢”...有什么？契约和我的问题有关系？还是...他也在想，这段婚姻，不只是契约？

她摇摇头，合上日记本。

林见卿轻声：不要再想了，林见卿。你只要记住，这是一年的交易。到期了，就要离开。

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里，却下起了蒙蒙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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