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笔记

回到翠屏山，已是午后。

林曦薇没有惊动陈叔，自己从侧门进了庄园，穿过花园小径，绕到书房。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那枚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文档，按日期排列。最早是三年前的二月，最晚是三年前的五月——她父亲失踪前半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

“二月十七日。今天和陆怀远见面。他告诉我，组织内部有人泄露了消息，警方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建议我暂时停止活动。我说不行，证据还差最后一环。他问我差什么，我说‘K’的真实身份。”

林曦薇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个文档。

“二月二十五日。‘K’今天通过加密渠道发来指令，要求我下周去华南基地汇报工作。这是我第一次被允许进入基地内部。也许，这是找到他真实身份的机会。”

“三月三日。华南基地。位置在缅甸南坎镇以东约十公里的山区。地下建筑，规模很大，至少有四层。见到了几个‘潘多拉’的高层，但都戴着面具，看不清脸。‘K’没有出现。他通过视频会议发言，声音经过处理，无法识别。”

“三月十日。我怀疑‘K’就在A城。他在视频会议中无意提到了一句‘恒隆广场的停车场不好找’。恒隆广场是A城的地标，但‘潘多拉’的总部在欧洲，一个欧洲的高层不会知道恒隆广场的停车场不好找。除非，他就在A城生活。”

林曦薇的心跳加速。

“三月十八日。我缩小了怀疑范围。‘K’大概率是A城商界的人物，而且是恒隆广场的常客。我列了一份名单，包括陆怀远、林远山、以及其他几个A城知名企业家。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林曦薇的目光停留在“林远山”三个字上。

舅舅。她父亲怀疑过舅舅。

她继续往下读。

“四月二日。方会计告诉我，盛达贸易有一笔资金转入了恒隆的海外账户。我问他指令是谁下的，他说是远山签的字。我打电话问远山，他说是正常的资金调度，让我不要多想。我没有追问。我不想让远山知道我怀疑他。”

“四月十五日。我跟踪了‘K’的虚拟身份三天，发现他频繁与一个A城的IP地址通信。我追查了那个IP，属于恒隆地产总部大楼。但恒隆大楼里有几千个员工，无法确定具体是谁。”

“四月二十日。我终于拿到了‘K’的真实身份。他在一次操作中犯了一个错误，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账号。我查到了那个账号的注册信息——但注册人是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老人。背后的人很谨慎，但至少我现在知道，这个人和恒隆有直接关联。”

“四月二十八日。远山找我谈了话。他说有人举报我泄露公司机密，让我解释。我问他举报人是谁，他说不方便透露。我觉得他在试探我。也许，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五月六日。我决定把所有资料备份。一份给陆怀远，一份藏在城南老宅的暗格里，还有一份加密存储在网上。如果我真的出了事，这些资料会找到该找到的人。”

“五月十二日。‘K’今天直接联系了我。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他，让我停止。我说不可能。他说那我只能让你消失了。我说，你要有那个本事。”

这是最后一篇。

林曦薇读完了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在笔记里把所有的怀疑、线索、推理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他怀疑过舅舅，怀疑过陆怀远，怀疑过A城商界的很多人。他临终前都没有确定“K”到底是谁，但把方向指给了后来的人。

“恒隆广场的停车场不好找。”

这句话，是“K”暴露的起点。一个欧洲组织的高层，不会知道A城一个商场的停车场好不好找。除非，他是本地人。

林曦薇睁开眼睛，重新打开笔记，把父亲列出的嫌疑人名单调出来。

林远山。陆怀远。还有三个她不太熟悉的名字——A城另外几家大企业的掌门人。

她盯着舅舅的名字，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方会计的账目，与父亲笔记中提到的资金往来进行交叉比对。程序运行了将近半个小时，弹出了一条匹配结果。

林曦薇的瞳孔微微收紧。

盛达贸易转入恒隆的那笔430万美金，最终流向了一个编号的离岸账户。而这个账户，在父亲笔记中被标注为“K的个人账户”。

也就是说，那笔钱，通过恒隆，转入了K的账户。

舅舅是经手人。

林曦薇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薇薇？”林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舅舅，三年前那笔430万美金，您转出去之后，有没有查过最终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查过。到了海外一个账户，然后就没再动了。”

“您知道那个账户是谁的吗？”

“陆怀远说是合作方的项目资金，我没细问。”

“那您知道那笔钱，就是‘K’的资金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林曦薇听见舅舅的呼吸声，粗重，不均匀。

“薇薇，你听谁说的？”

“我爸的笔记里写的。”

林远山沉默了很久。

“你爸怀疑过我？”

林曦薇没有回答。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林远山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因为他怕您就是‘K’，也怕您不是‘K’但会被牵连。他不想把您卷进来，也不想冤枉您。”

“薇薇，我不是‘K’。”林远山的声音沙哑，“那笔钱，是我疏忽了。我不该不问清楚就签。但我真的不知道那是‘K’的资金。”

林曦薇握着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舅舅的名字。

她相信他。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她不想不信。

“舅舅，”她说，“我相信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薇薇，谢谢你。”

“帮我查一件事。三年前，恒隆总部大楼的IP分配记录。我想知道，那个和‘K’通信的IP地址，具体是哪一层、哪一个办公室。”

“我让人去查。”

“不要让人查。您自己去。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好。”

“还有，”林曦薇顿了顿，“那三个人的名单，您也帮我留意一下。他们和恒隆、和盛达之间，有没有我不知道的往来。”

“哪三个人？”

林曦薇报了那三个名字。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都是老朋友了。我会留意的。”

“谢谢舅舅。”

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陈叔不知什么时候在门口放了一碗汤圆，用保鲜膜封着，碗边贴了一张纸条：“小小姐，趁热吃。”

林曦薇端起来，掀开保鲜膜，汤圆还是温的。她舀了一个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陆天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父亲笔记里提到，‘K’很可能是A城商界的人，经常出入恒隆广场。帮我留意一下，你爸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密切。”

陆天珩秒回：“你怀疑我爸？”

“谁都怀疑。”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华南基地的卫星图，跑完了吗？”

“还在跑。那片区域云层覆盖多，需要处理不同时段的影像。再等几天。”

“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父亲的笔记，从第一篇开始，又读了一遍。她想记住父亲写的每一个字，想从他留下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最后那段日子的每一个瞬间。

父亲在笔记里写道：“薇薇聪明，像我。不，比我聪明。”

她读到这一句的时候，眼眶终于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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