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

A城的雨，说来就来。

林曦薇走出恒隆广场东侧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整个傍晚。地面泛着积水，路灯被雨幕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黄晕，整条街像是泡在水里。

她没有伞。

辞职信还攥在手心，被雨水泡得发软，字迹模糊。她看了一眼，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林曦薇！”

身后有人喊她。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刻意压低的得意。

她没回头。

高跟鞋急促地踩过地砖，那个人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你等一下！”

林曦薇这才停下来，转过身。

Cici站在她面前，撑着一把透明长柄伞，身上穿着公司刚发的秋季新款风衣，妆容精致，跟几个小时前会议室里的样子一模一样——得体、无辜、恰到好处的楚楚可怜。

三个小时前，就是在这栋楼的十七层会议室里，Cici当着整个部门的面，展示了那份林曦薇熬了整整三周做出来的方案。

从数据分析到用户画像，从竞品拆解到创意方向，一字不差。

组长周总带头鼓掌，说：“Cici这个方案很有想法，不愧是今年新人的标杆。”

林曦薇站起来说：“周总，这个方案是我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Cici转过头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曦薇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这个方案是我跟你一起讨论的，你也给过建议，但框架和核心确实是我自己搭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同事们交头接耳。

“林曦薇也太那个了吧，明明人家Cici是主创。”

“就是，她一个实习生，学历也不高，能做出这种级别的方案？”

“肯定是想抢功劳啊，这种人我见多了。”

林曦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U盘，里面存着方案的所有草稿、修改记录、数据原始文件。每一个文件的创建时间、修改时间、保存路径，清清楚楚。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就算她把证据甩在桌上，这些人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不是证据不够，是他们根本不想看。

周总看都没看她一眼，低头翻了翻文件，说了一句：“这件事以后再说。散会。”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林曦薇的工位被调到了最角落，打印机旁边，嗡嗡嗡响一整天。工作账号权限被降，文件打不开，系统进不去。组里开会不再叫她，团建不再通知她。

熬了三天，她终于把辞职信交了上去。

现在，她站在雨里，面前是那个抢了她方案还装作受害者的人。

“曦薇姐。”Cici收起伞，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在她俩之间的地面上，“你真的要走啊？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跟周总说说，让你留下来继续实习，等过完年说不定还有转正机会。”

她说话的语气真诚极了，像一个真心实意想帮忙的小师妹。

林曦薇看着她，忽然笑了。

“Cici，你还记得上周五你问我PS怎么抠图的事吗？”

Cici愣了一下。

“你说你做了三年设计，不会抠图。”林曦薇不急不慢，“你连图层和蒙版都分不清，却在一个月内拿出了业内顶尖水准的方案。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不虚吗？”

Cici的脸色变了。不是红了，是白了。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曦薇没再等她反应，转身走进雨里。

雨点砸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跑，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身后的写字楼灯光一层一层熄灭，最后整栋楼都暗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是一部碎屏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消息是人力资源部发来的：

“林曦薇，你的离职手续已受理。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到公司办理交接。”

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了。

她低头看着那条消息，把它往上划。上面是她入职那天公司发的欢迎消息：“欢迎林曦薇加入大家庭！一起加油！”再往上，是面试通过的确认函，再往上，是招聘平台上的沟通记录。

都是客客气气的话，都像真的。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雨刷没动，像是停了很久。她路过的时候，后座车窗忽然降了下来。

“林曦薇。”

她停住脚步，转身。

车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西装笔挺，眉眼冷峻，看不出年纪。他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重要的陌生人。

“你是谁？”

“上车。”他说，“雨太大了。”

“不用。”

“你确定？”他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她湿透的衣服上，“你现在的样子，站在这儿三分钟就能上热搜。”

林曦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近乎透明。她抿了抿嘴唇，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空调开得足，座椅加热开着，还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毛巾在后座。”男人说。

林曦薇伸手够到毛巾，裹在肩上。她没有再问“你是谁”，因为他一定会说“你猜”或者“不重要”之类的话。她不想陪他绕圈子。

车子发动了。

“周总让我来接你。”男人忽然开口，“他说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

林曦薇冷笑了一声：“周总会关心我？”

“不会。”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但他怕你找律师。”

原来如此。她的辞职信上留了一手——写明了“保留追究权利”。方案被抢的事，她有完整的证据链。周总不怕她走，怕她走了之后找麻烦。

“你是公司的法务？”林曦薇问。

“不是。”

“那你是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车子驶上高架，雨刷一下一下地摆动，路灯拖出长长的光影。

“那套方案，你手里还有完整版吧？”他忽然说。

林曦薇看了他一眼。

“你的邮箱草稿箱里应该存了一份。”男人目视前方，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一提的小事，“方案是你一个人做的，从初稿到终稿，所有修改记录都在。你根本不需要找律师，你把那些截图发到网上，这家公司就完了。”

林曦薇没有说话。

“但你为什么没这么做？”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对吗？”

车里安静了。

雨声隔着车窗传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鼓。

“你调查过我？”林曦薇问。

“没有。”男人说，“你的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林曦薇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这座城市在往后跑。

“你知道恒隆广场是谁家的吗？”男人忽然换了个话题。

“恒隆地产，陈家的。”林曦薇说，“A城谁不知道。”

“对。那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待的那栋写字楼，是恒隆广场东侧的地块，也是恒隆地产的产业。”

林曦薇转过头看他，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实习的那家公司，租的是恒隆的楼。”男人顿了顿，“而恒隆地产的最大股东，姓林。”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雨刷停了，雨水在挡风玻璃上汇成一道一道的水流。

“你姓林。”男人看着她。

林曦薇与他对视了几秒。

“所以呢？”她说。

“所以我很好奇。”男人的语气依然很淡，“一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福利院孤儿，是怎么进到这家公司实习的？你的简历上的推荐人，写的是恒隆地产的人力资源总监。”

林曦薇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要难缠得多。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林曦薇说。

“陆天珩。”

林曦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

“陆氏集团，”他说，“恒隆地产的第二大股东。”

车里又安静了。

林曦薇靠进座椅，闭上眼睛。她有点累了。今天被抢了方案，被同事嘲笑，被总监冷落，淋了雨，上了一辆陌生人的车，然后被告知这人是自家公司第二大股东。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荒唐。

雨渐渐小了。车子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

“你住这儿？”陆天珩看了一眼窗外。

“嗯。”

“破。”他评价。

“我没钱。”林曦薇推开车门，“谢谢你的伞。”

“那不是伞，是毛巾。”

“谢谢你的毛巾。”

她下车，走进楼门。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的，照着她湿透的脚印。

身后，迈巴赫没有立即开走。

她上了三楼，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楼下，尾灯在雨幕里拖出两条红线。

手机震了一下。

“你还有东西在车上。”

她低头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面附着一张照片——一个U盘，银色的，和她丢在会议室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明早八点，陆氏大厦。我等你。”

林曦薇盯着那条短信，很久没有动。

窗外，迈巴赫的尾灯终于消失在雨幕里。

她走进房间，没有开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全身湿透了，冷得发抖，但她不想动。

房间很空。

一床，一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合着盖，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她走过去，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她点开一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程序，图标是一个黑色的“V”。

程序没有启动。

她看着那个图标，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墙上的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窗外，雨又下大了。

她靠进椅背，闭上眼睛。

今晚，她不想当V。

今晚，她只想当林曦薇。

一个被人抢了方案、淋了雨、上了一辆豪车、又被一个陌生男人约了明天见面的，普通实习生。

复杂的事，明天再说。

她站起来，拿了干衣服走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屏幕上，那个黑色的“V”，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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