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真心假意。

深夜的VIP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蓝绿色的波形在暗处一跳一跳地波动。

陆沉舟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攥着林晚棠的手，指节泛白。他垂着眼，声音低哑得几乎被空调风声吞没：“那天晚上你冲进火场救我，当真……一点心动都没有？”

林晚棠侧过头，杏眼里映着窗外城市夜景的碎光。她慢慢抽回手，动作轻缓却毫无留恋，嘴角弯起一个标准而空洞的弧度：“陆总，入戏太深容易折寿。我做的一切不过是按合同办事。”

“合同？”陆沉舟猛地抬眸，那双惯常冷冽的眼睛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红，“在我身边待了快半年，你对我就只有合同？”

“不然呢？”林晚棠坐起身，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上几道纱布，“我是替身，你是金主。你给我钱，我替你演戏，银货两讫的事何必说得那么煽情。你要是觉得亏了，违约金我按条款双倍退还。”

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讨论今晚的菜单。

陆沉舟死死盯着她，下颌线绷得如刀锋。他忽然倾身，手掌撑在她身后的床头板上，将她整个人笼进阴影里：“林晚棠，你到底有没有心？”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消毒水混着淡淡雪松的气息。林晚棠没有躲，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有啊，但不在你这里。”

空气凝滞了几秒。

陆沉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肩线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抖，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林晚棠重新躺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指尖在被褥下轻轻颤了一下。

同一时刻，城南豪华公寓的书房里，沈清漪正对着三台显示器快速敲击键盘。屏幕冷白的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机械的冷漠。

门铃响了。

她瞥了眼墙上的监视屏——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管家正在和他们交涉。她按下耳机，对楼下淡淡道：“拖五分钟。”

管家会意地提高了音量，似乎在激动地解释什么。

沈清漪的手没停，光标在转账确认键上游走。她把陆氏集团项目部账目中被挪用的三千七百万先拆分到六个中间账户，再通过加密货币交易平台洗一遍，最后一笔转入一个代号为“K”的离岸账户。

时间还剩一分四十秒。

她调出硬盘格式化程序，选择安全擦除模式。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的瞬间，门外的警察已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前顺手擦掉键盘上几枚指纹印，揉了揉眼睛逼出两滴泪，打开门时已是楚楚可怜的神态：“警察先生，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清晨七点，周也握着花束从电梯里走出来，石膏还没拆的胳膊挂在胸前，走路有些跛。他听说林晚棠住院，连夜从邻市赶回来，连出院手续都没办。

拐过病房区的转角时，他听见了那句“按合同办事”。

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他看见陆沉舟从病房里退出来，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陆总，眼神空洞得像个破掉的木偶。然后他看见林晚棠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翻着手机，屏幕光映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

周也的手指松了松，花束里的白玫瑰微微垂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忽然笑了笑，把花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他拨通了人事部的电话：“你好，我是项目部周也。我的辞职信……会通过邮件正式提交。”

挂了电话，他删掉手机里存了两年的林晚棠的照片，然后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最后只留下四个字：“前程似锦。”

发完他关掉手机，靠在电梯壁上，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林晚棠划开手机屏幕看到短信，指尖顿了顿。她没有回复，锁屏后将屏幕朝下扣在床上。

窗外天光大亮，城市在晨雾中渐渐苏醒。楼下传来救护车进站的鸣笛声，混着早点摊的吆喝，人间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又真实。

陆沉舟从医院出来时，司机的车已等在门口。他坐进后座，冷声开口：“去查她出事那天晚上所有监控，从她离开陆氏大楼开始。”

“是。”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犹豫道，“陆总，您一晚上没合眼，要不要先回家休息？”

“不用。”陆沉舟闭上眼，手指按着太阳穴，“沈清漪那边呢？”

“警方昨晚去她公寓调查，她配合得很，还主动提供了不在场证明。目前没有证据能直接指认她。”

陆沉舟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声音很轻：“没有证据就去找证据。”

林晚棠办出院手续时，护士递给她一个信封：“陆先生留下的，说等您出院再给。”

她拆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密码是你生日。”

林晚棠把卡和纸条一起撕成两半，扔进护士站的垃圾桶里。她签完字，拎着随身包走出医院大门，头顶的太阳刺得她眯了眯眼。

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声：“林小姐，我是沈清漪。有兴趣见一面吗？”

林晚棠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沈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当面聊才有诚意。”沈清漪的语气温柔得滴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有些事情，或许我们可以合作。”

“我为什么要和一个差点害死我的人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沈清漪轻轻笑了一声：“因为我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不是想摆脱替身的身份么？我可以帮你彻底坐稳陆太太的位置。”

林晚棠停下脚步，站在医院门口的人流中，看着车来车往：“你会有这么好心？”

“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懂得取舍。”沈清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陆沉舟对你动了心，这是你最大的筹码，也是你最危险的软肋。你如果不想最后被他亲手毁掉，就该找个盟友。”

“盟友？”林晚棠冷笑，“你配吗？”

“配不配，见了面再说。”沈清漪报出一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你可以不来，但我保证你会后悔。”

电话挂断。

林晚棠握着手机站在路边，风吹起她的长发，露出额角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她垂着眼想了很久，最后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

回到那间逼仄的单间，她脱掉外套，坐在床沿上发呆。房间里还保持着出事前的样子，桌上的泡面碗已经发霉，窗帘半拉着，光线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周也的对话框。那条“前程似锦”还静静躺在那里，没有新的消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陆沉舟的电话准时响起。

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三秒才接起来：“陆总，有什么事？”

“你在哪？”

“家。”

“我让司机去接你。”陆沉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今晚回老宅吃饭，我爸想见你。”

林晚棠愣了一下：“见我？”

“嗯。”他顿了顿，“他听说你出事的事，要当面谢谢你。”

林晚棠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不用了，我没什么好谢的。而且你爸应该也知道我是替身吧？何必演这场戏。”

“他说不是演戏。”陆沉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说他想见真正的你。”

这句话在电话里轻轻落下来，像一片羽毛掉进深潭。

林晚棠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真正的我？陆总，我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我长什么样，你爸就知道了？”

“林晚棠。”陆沉舟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今晚来，算我求你。”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一片枯叶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上。林晚棠看着那片叶子，伸手捡起来，捏在指尖碾碎。

“好。”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感情。”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要陆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当做我这一年半替身生涯的报酬。我会签保密协议，离开之后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棠以为他挂断了，他才开口，嗓音有些哑：“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不是想离开，是本来就不该留下。”林晚棠说，“陆总，感情是奢侈品，我消费不起。我只要实实在在的东西。”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今晚就不去了。”她干脆利落地回答，“你陆大少爷不缺我一个替身，随便再找一个跟我长得像的，一样能应付你爸。”

又是一阵沉默。

陆沉舟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林晚棠，你是我见过最狠的人。”

“彼此彼此。”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里那张清纯无害的脸。

杏眼，圆润的轮廓，笑起来温柔乖巧——一副最适合骗人的长相。

她慢慢用手撑住洗手台，低头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地漏着水。她不是不动心，是不敢动心。

从小在亲戚家轮流寄住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不能对任何人产生依赖，因为依赖意味着期待，期待意味着失望，失望意味着被抛弃。

她宁愿先一步转身，也不想再次成为被留下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陆沉舟发来的消息：“百分之三，今晚签约。”

下面附了一份律师的联系方式。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锁屏后把手机放进口袋。她拉开衣柜，从最里面翻出唯一一件没穿过的小黑裙，那是去年逛街时鬼使神差买的。

也许是陆沉舟的鬼祟作祟。也许不是。

林晚棠拎出裙子抖了抖，穿到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领口有些低，显得脖颈修长。少穿裙子有些不自在。

她拿了件外套披在外面，遮住锁骨上的绷带。然后她拉开抽屉，翻出很久没用过的口红，涂了一层浅浅的豆沙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柔又冷清。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她穿上鞋，锁好门，往楼下走。楼道里遇到邻居阿姨，对方热情地打招呼：“小林啊，好久没见你，气色变好了！”

林晚棠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单元门时，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停在巷口，司机看到她立刻下车开门：“林小姐，陆总让我来接您。”

她坐进后座，车里的香薰是她熟悉的味道——雪松混着檀木香，陆沉舟的风格。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

车子驶过闹市区，经过那家老地方咖啡厅时，她睁开眼望了一眼。落地窗里坐着几个喝咖啡的人，沈清漪不在那里。

也许约的是明天的局。

她重新闭上眼。

车子拐进老城区改建的别墅区，在一栋民国风格的独栋别墅前停下。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金黄，在黄昏的光里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陆沉舟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衬得身形颀长。他看到车停后走近几步，亲自拉开车门。

林晚棠下车，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退，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憔悴又紧绷。他伸出手想牵她，却被她自然地避开了。

“走吧。”林晚棠低头看向脚下的落叶，声音平静，“别让老爷子等太久。”

陆沉舟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转身带路。他的脊背绷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仿佛每一步都踩着什么不能承受的东西。

大厅里灯火通明，壁炉烧得正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到他们进来时，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了啊，快坐。”

这就是陆沉舟的父亲——陆家真正的掌舵人。

林晚棠微微一怔，对方的眼神太慈祥，慈祥到让她几乎忘记自己只是个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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