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私通外男,畏罪跳井——”
娇柔的嗓音裹着刺骨恶意,从井口灌下来。
话音未落,朽烂的木栏轰然断裂。
沈鹿微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便重重坠入黑暗。
冰冷黏腻的泥水呛入口鼻,腐朽的腥臭味灌满肺腑。井底的淤泥又厚又软,卸掉了大半冲击力,却也让她的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
头顶上方,两道模糊的人影遮住了最后的天光。
“不知廉耻的东西,败坏侯府门风,死在这里,是你活该。”
继妹沈婉柔的声音甜得发腻,毒得刺骨。
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是曾经与她青梅竹马、定下婚约的顾言泽。他的语气薄凉又厌弃,听不出半分旧情:“侯府养你多年,你自甘下贱,自取灭亡。往后莫要说与我顾家有半分瓜葛。”
痛。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濒死的眩晕如同深渊里的暗潮,一点点将她拖入冰冷的底层。原主破碎的记忆在这死亡的临界点轰然炸开,疯狂涌入她的脑海——
靖安侯府嫡长女,生母早逝,继母柳氏把持中馈,面热心毒。这些年,继母和继妹变着法地折磨她,克扣她,用那些来路不明的古董首饰,那些所谓“祖上传下来的宝贝”,一件一件地往她身上搁——不是待她好,是要她死。那些器物上缠绕着肉眼看不见的煞气,日复一日地蚕食她的气血,掏空她的根基,让她三年之间从一个健康的少女变成药不离口的病秧子。
她们不但要她死,还要让她死得无声无息,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先天不足、体弱早夭。
而今天,她的存在终于碍了她们的眼。沈婉柔看中了她的婚约,看中了她生母留下的嫁妆,更看中了她嫡长女的身份。三人联手做局,将她诱到这座无人问津的废弃宗祠,趁她不备,狠狠推下枯井。只等她的尸体被“发现”,再对外放出她私通外男、畏罪自尽的恶名,从此沈婉柔就能名正言顺顶替她的一切。
好一个天衣无缝的毒计。
原主的意识在无尽的怨毒与不甘中一点点熄灭。
她含恨而亡。
沈鹿微本该也跟着一起死的。
可就在濒死的剧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一道冷冽得近乎暴戾的意识,如同出鞘的利刃,强行劈开了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二十一世纪顶尖灵鉴师沈鹿微,一生辨古物、镇阴煞、驯器灵、断吉凶,是古玩行里令人闻风丧胆的“灵鉴师”,却遭同行联手陷害,葬身于一场失控的凶煞古物暴乱之中。
没想到,天不绝她。
一睁眼,她成了被活活逼死的侯府弃女。
唰——
视野骤然变色。
原本灰暗混沌的枯井,在她眼前现出了另一副模样。
井壁上潮湿的青苔,每一缕都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是陈年积淀的死气。淤泥深处埋藏着一团团浓得化不开的怨毒——这口井,不知葬送过多少冤魂。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黑煞浊雾,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虫,试图钻进她的七窍,啃噬她残余的生机。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黑雾,落在井口那两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上。
沈婉柔那张娇俏可人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青灰色的阴翳,心口更是浓黑如墨,贪婪与恶毒翻涌不息。顾言泽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表面上斯文俊朗,可周身缭绕的煞气阴沉沉的,那是长年累月与歹毒之人为伍、心怀恶念而凝成的业障。
灵瞳,于此刻彻底觉醒。
世间阴邪,器物煞气,人心恶念,再无半点遮掩。
沈鹿微撑着湿冷黏滑的井壁,缓缓坐了起来。
褪去了原主的懦弱与隐忍,她的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冷硬。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绝望的泪水,只有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念头——
退让换不来生路,软弱只会任人宰割。
既然这一家子豺狼虎豹将她视作可随意拿捏的棋子,那从今日起,旧账新仇,她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尽数讨还。
“哟,还没死透呢?”
井口,沈婉柔见她竟还能动弹,不惊反笑。她慢条斯理地蹲下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搁在指尖把玩。
那簪子雕工精致,玉质温润,乍一看是件上好的首饰,可在沈鹿微的灵瞳之下,簪身内部黑雾翻涌,煞气冲天,正是常年用来暗害原主的凶煞之物。
沈婉柔捏着簪尖,探下身子,对准沈鹿微撑在井壁上的那只手的手背,狠狠地扎了下去。
锋利的簪尖刺破薄薄的皮肉,扎进旧伤未愈的疤痕里,然后用力一拧。
猩红的血色瞬间从苍白的皮肤下涌出来,滴落在乌黑的淤泥上。
“姐姐,疼吗?”沈婉柔笑得眉眼弯弯,那语气就像在同亲姐姐说体己话,“你也不要怪我狠心。你说你,一个活不了多久的病秧子,占着侯府嫡女的名头有什么用?你娘留给你那么多好东西,你一样都用不上。倒不如让给妹妹我,还能换几副好看的镯子,置办几身体面的衣裳。”
她收回簪子,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娘亲留下来的那套煞玉头面,我已经托人送去了东市明记古玩铺,人家掌柜的说了,那可是不可多得的凶物,能卖出大价钱。等银钱到手,我就拿它置办嫁妆,风风光光嫁进顾家。”
顾言泽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井底挣扎的沈鹿微,目光里没有半分怜悯:“你也不必怨恨谁。婉柔性子好,模样好,身体康健,比你更配得上顾家少夫人的位子。你若是还有半分自知之明,就该乖乖认命。”
“等你死了,”沈婉柔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轻飘飘的,“你私通外男、畏罪自尽的丑事就会传遍京城。到时候,我作为侯府唯一清清白白的女儿,自然要替你收拾残局。你的身份,你的嫁妆,你的婚约,你所有的一切,我都会替你保管好。”
“放心去吧,姐姐。”
这几句话,轻描淡写,理所当然。
杀人夺财、栽赃陷害、鸠占鹊巢,在她们口中,竟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井底,沈鹿微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不断渗血的伤口。
疼吗?
当然疼。
可比起原主三年以来日日夜夜被煞气蚕食、一点点耗尽生机的漫长折磨,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她缓缓收拢沾满泥泞的指尖,将手背上涌出的鲜血攥进掌心。
最后一丝残留的温度,从她眼底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原主,你看着。害你性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的手指无声地探入淤泥深处。灵瞳之下,这枯井的每一寸泥垢都清晰可见。百年以来,这里埋葬过不止一个冤魂。冤魂散尽,怨气却淤积不散,年复一年,沉积成厚厚的阴煞。这些阴煞,稍加引导,便是最趁手的刀。
指尖轻触,一缕纯净的灵韵从她体内悄然溢出,如同落入沸油的水滴,瞬间搅动了整口井的沉寂。
井底的温度骤然下跌,不知从何处刮来的阴风打着旋儿,裹挟着腐烂的腥气,呜咽作响。黑沉沉的煞雾从淤泥深处翻涌而起,沿着井壁缓缓爬升。那些悬在砖缝里的枯藤,像是被看不见的手拨动,轻轻摇晃。暗处似有模糊的影子在蠕动。
阴风,煞雾,微光扭曲,气氛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彻底变天。
井口,沈婉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常年与煞物为伍的人,对阴邪之气比常人敏感得多。她看不见那些黑雾,却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后背爬上脊梁。那是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是身体在尖叫着提醒她的理智——这里有东西,不好的东西。
“怎么……怎么回事?”
顾言泽的脸色也变了。他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黑洞洞的井口,喉结上下滚动一遭,声音里压抑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口井……是不是不干净?”
“别、别胡说!”沈婉柔强撑着喝止他,可自己的声音也抖得不像话,“光天化日的,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定是……定是她命硬,还没死透,吓唬我们罢了!”
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阴风从井底直冲而上,擦着她的耳廓掠过,像是一声极近的、极轻的冷笑。
沈婉柔浑身的汗毛齐齐竖了起来。
她尖叫一声,连退数步,撞进顾言泽怀里。顾言泽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发白,攥着她胳膊的手抖得厉害。
“走……快走!”他声音发紧,“这地方不能待了!”
两人连滚带爬,转身就要逃离这座阴森森的宗祠。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声音,从井底传了上来。
“要走可以。”
沈婉柔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回头,只见沈鹿微不知何时已攀上了井壁半腰。她满身泥泞,衣衫破败,额角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可那双眼睛,那双从井底黑洞洞的死寂中亮起来的眼睛,却像两簇寒火,烧得沈婉柔心头咯噔一跳。
沈鹿微的目光落在沈婉柔的发间。
那里,在一支支华丽的金玉钗环之中,藏着一支毫不起眼的素银簪。银簪色泽发暗,做工也谈不上精细,与沈婉柔满身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
可在灵瞳之下,这枚素银簪上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吉灵。是生母留给原主的遗物,能定神、养气、镇压阴邪。价值千金,却被这群有眼无珠的蠢货当成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胡乱插在发间。
“头上那支银簪子,给我留下。”沈鹿微说。
沈婉柔愣了一下,旋即几乎要笑出声来。死到临头了,还惦记一支破簪子?
她拔下那支素银簪,在手里掂了掂,满脸嫌恶:“就这破烂货?你娘留给你最不值钱的就是这东西,亏你还当个宝贝。”
“拿走拿走,拿着你的破烂,安心等着死吧!”
说完,她狠狠将银簪掷入井底,转身拽着顾言泽,头也不回地逃出宗祠。
脚步声仓皇远去,荒凉的宗祠重新陷入死寂。
沈鹿微稳稳接住那支素银簪,指尖摩挲过冰凉光滑的银质簪身。一道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流进经脉,像久违的春风,拂过她干涸枯竭的四肢百骸。
她微微勾起唇角。
她要的从来不是金玉。她要的就是这枚能续命养气的吉簪。
这才是她接下来的本钱。
她低头,目光扫过井底。顾言泽慌乱中掉落的钱袋静静躺在淤泥里,鼓鼓囊囊,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有几十两碎银。那支害过她、沾满煞气的白玉簪,方才沈婉柔在惊慌中甩脱了,被她一把捞起,妥帖收入袖中。
物证——煞玉簪,日后扳倒侯府的铁证。
现金——几十两碎银,她的第一桶金。
吉簪——生母留下的定神遗物,她安身立命的底牌。
三样战利品,全都到齐。
沈鹿微抬起手背蹭掉唇角干涸的血痕,低声说了一个字。
“收。”
第一笔,只是利息。本钱还在后头。
她踩着井壁凹凸不平的砖石,一步步向上攀爬。每爬一步,留在身后的黑煞就退散一分。灵瞳辨路,那些看似结实的凸起、实则一碰就碎的朽砖,全都一目了然。她绕过所有陷阱,选准每一个受力点,动作利落果决,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
爬出井口的那一刻,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发丝飞扬。
她双手撑住井沿,用力一撑,整个人终于从阴冷潮湿的地狱里翻了出来。
久违的天光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宗祠的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枯草在砖缝里瑟瑟发抖,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府中下人走动的声音。
她站起身,满身泥泞,衣衫褴褛,额角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狼狈得不像话。
可那双刚被天光照亮的眼睛,寒锐如刀,野性十足,像一头刚从地狱最深处爬回来的孤狼,浑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利气场。
不等她站稳,双腿骤然一软。
——原主的身体实在太虚了。被煞气蚕食三年,又在井底冻了小半日,哪怕她的意志再强悍,也架不住这副躯壳的极限透支。
膝盖弯下去的一瞬,她重心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倒。
预想中磕在冰冷石板上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下一瞬,她直直撞进一片坚硬的、微凉的胸膛。
冷冽的松香裹挟着极重的寒煞之气,从四面八方将她密密实实地裹住。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出,铁钳一般攥住她撑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是谁?”
嗓音低沉,带着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像是淬过冰的刀刃,贴着耳廓冷冷擦过。
沈鹿微抬起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面前的男人,玄色锦袍镶着暗金云纹,墨发束以青玉冠,五官清绝绝世,俊美得近乎冷厉。可他眉眼之间覆着一层常年化不开的阴鸷与漠然,周身的气场森冷迫人,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冰山,下一刻就要把靠近他的人撕成碎片。
这张脸,原主的记忆里没有。但原主认得另一件事——
当朝九皇叔,摄政王,萧景渊。
那个传闻中说一不二、杀人如麻、连当今圣上都要避让三分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座废弃多年的宗祠?
沈鹿微的灵瞳微微一闪。
只一瞬,真相便无所遁形。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难怪传闻说他近些年深居简出、鲜少上朝。他的双腿确实不曾残疾,可五脏六腑早已被一种她见所未见的千年阴煞侵蚀渗透。黑沉沉如同浓墨的煞毒,顺着他全身经脉游走,吞噬气血,啃咬生机,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在忍受常人无法想象的剧痛,可他愣是一声不吭,面不改色,稳稳当当地站在这里,攥着她的手腕,审问她是谁。
真能忍。
照这个侵蚀速度,不出一年,煞毒就会冲破最后的防线,席卷他全身大穴,到时候神仙难救。
一个命不久矣的摄政王。
与此同时,萧景渊正死死盯着怀里这个浑身狼狈、眼神却野得像狼崽的少女。
方才那一下,他不是下意识要扶她。他是个警惕到骨子里的人,任何靠近他的活物,第一反应都该是推开。可偏偏,他伸手接住了。
更离奇的是,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
五年来日夜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的刺骨剧痛,竟然像潮水一样,悄然褪去了。
那些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时刻啃噬着他血肉的暴虐煞毒,在她靠近的一刹那,齐齐噤声,安静得不可思议。一股温润的、纯净的灵韵顺着她腕间微凉的肌肤渗进他的手掌,沿着经脉一路上行,所过之处,那些被煞毒啃得千疮百孔的血肉,像是被春雨浸润的干涸土地,迎来了久违的安宁。
这是……什么?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变了,不知道自己的呼吸乱了,不知道自己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冰山面具,正在一点一点地开裂。
他只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个女人,是答案。
是他倾尽王府之力、寻遍天下方士,找了五年都找不到的那个答案。
“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萧景渊的目光从她的脸,缓慢地移向她紧握的右手。
那里,方才从沈婉柔发间拔下的素银簪,还在掌心里微微发烫。
但更让他注目的,是她左手袖口露出的半截白玉簪尖。
那不是普通的簪子。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向他示警,那种阴冷恶毒的煞气,隔着数寸空气都能让他经脉里的剧痛隐隐加剧。这是足以害死人的凶煞之物。
可她就那么随意地攥在手里,跟拿着件寻常首饰似的。煞气翻涌,黑雾缭绕,连靠近她的衣角都做不到,更别提伤她分毫。
萧景渊抬起眼,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少女。
浑身泥泞,衣衫破败,额角带血。一个差点死在枯井里的侯府嫡女。
可她那双眼睛,却冷静得不像话。
那不是受害者劫后余生的庆幸,那是猎手从陷阱里跳出来之后,寻找下一个猎物的笃定。
“……这与你无关。”
沈鹿微不卑不亢,试图从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没抽动。
她抬起眼,正对上他审视的目光。
“一支不值钱的银簪子和一支害人的凶簪而已。摄政王殿下若是感兴趣,我可以分你一支。”她语气平淡,话却说得锋利,“不过,你的身体恐怕受不住。”
此言一出,萧景渊身后那道模糊的黑影猛地一僵。
那是一直隐在暗处的贴身侍卫,一句话没说,握刀的手却紧了三成。
敢这么跟摄政王说话的人,上一个还是六个月前的左都御史,如今坟头草已经及腰了。
然而,萧景渊没有动怒。
他不怒反笑。
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薄唇微微一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兴味的近乎于笑的神情。看在熟悉他的人眼里,这比怒意更危险。
“你知道本王的身体如何?”
“千年阴煞噬体,毒入骨髓,累及五脏。你每走一步,膝盖以下都是针扎似的疼,夜间心悸难眠,遇寒更是一动不能动。”沈鹿微平铺直叙,像是在说今日菜市场的菜价,“殿下,你这条命,最多还剩一年。”
“放肆!”
暗处的侍卫终于忍不住,拔刀出鞘,寒光闪动。
“退下。”
萧景渊抬手拦住他,声音低而稳,一双眼睛却一瞬不瞬地锁着沈鹿微的脸。
她没有躲。
不但没躲,她还抬眼直视他,目光清亮锐利,没有半分闪躲与示弱。
“你方才说的,全中。”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清,“那么,你说本王还能活一年……可有解法?”
沈鹿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讨好谄媚的笑,也不是幸灾乐祸的笑。而是那种“鱼终于上钩了”的、冷静算计得逞的笑。
她抬起手,不紧不慢地擦掉额角干涸的血痂,在那位杀人如麻的摄政王面前,一字一顿,气场全开。
“摄政王殿下,偌大皇城,万里大邺,能让你活下去的人——”
她顿了顿,将手里那支素银簪往发间一插,又将袖中煞玉簪往他眼前晃了晃。
“——只有我。”
萧景渊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着眼,看那只晃来晃去的簪子。她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沾着泥和干涸的血,却稳得可怕。那支凶簪在她手里,乖得像一根普通的筷子。黑雾翻涌却无法近身,煞气沉沉却被压得服服帖帖。
普天之下,他见过无数方士高人、江湖骗子,没有一个能在他面前压住一支凶煞之物的煞气,更别提像她这样随手把玩。
这是真本事。
“所以呢。”他声音平静。
沈鹿微收回簪子,重新塞进袖中,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
“所以,从今往后——”
“你的命,归我罩了。”
一语落地,满庭死寂。
那道黑影——摄政王贴身影卫暗七——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他跟随王爷十年,见过无数场面。有人跪着求王爷饶命的,有人哭着求王爷庇护的,有人面圣弹劾王爷专权的,有人抬刀冲上来刺杀王爷的。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刚从枯井里爬出来,浑身是泥,狼狈得不像话,站在王爷面前,指着王爷的鼻子说——
你的命,归我罩了。
暗七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理解一下这个世界。
而他的主子,那个让朝野闻风丧胆、杀人如麻、冷酷无情的摄政王,居然在沉默了好几息之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的笑。喉结微微滚动,眼底冰凉的阴鸷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氤氲的、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他笑完了,抬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向自己颈侧,解开那件玄色锦缎大氅的鎏金纽扣,脱下华贵厚重的罩袍,动作干脆利落。
下一瞬,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氅,被兜头罩在沈鹿微身上。
她瘦得厉害,整件大氅几乎把她从脖子裹到脚踝,像一床过于宽大的厚被子,将她狼狈不堪的模样的裹得严严实实。
沈鹿微难得地愣了愣。
她还没反应过来,萧景渊已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稳稳托住她的后心,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怀里的重量轻得让他眉头微皱。
轻得不像话,像抱一捆干柴。
这就是侯府养了十五年的嫡长女?
“殿下,”暗七实在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此女来历不明,言语无状,属下以为——”
萧景渊连头都没回。
“她那句话。”
“哪句?”暗七一愣。
“你的命,归她罩了。”萧景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带着血迹和泥泞、却毫无瑟缩之色的小脸,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从今日起,她的话,就是本王的话。”
暗七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全部吞回肚子里。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未见过王爷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不是对敌人的威慑,不是对属下的命令,更不是对朝臣的敷衍。
那是对一个他认定了的人,给出的承诺。
萧景渊不再多言,抱着怀中的少女,转身迈步。
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双腿的经脉都在隐隐作痛。但这一次,从她身上透出的那缕温润灵韵,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那些肆虐的煞气暂时挡在了他的血肉之外。疼痛仍在,却远比往常轻得多。
这让他得以走得比往常更稳,更快。
沈鹿微窝在他怀中,裹着他的大氅,闻着他衣襟上清冽的冷香。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只是垂下眼,将自己的气息稳稳地、持续地输进他体内。
这笔交易,从这一刻起,正式生效。
她用灵韵替他续命,他用权柄替她镇宅。
她替他挡煞,他替她开路。生死契约,各取所需。
荒凉的宗祠在他们身后越退越远。
阴风穿过残垣断壁,吹散一地的枯叶。那口枯井依然黑洞洞地张着嘴,像一个沉默的地狱入口。
而那个从地狱入口爬回来的女子,此刻正窝在摄政王的怀里,踏上了通往另一条命运的道路。
“王爷,”她在风声里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清,“我是沈鹿微。侯府嫡女。”
“我知道。”萧景渊目视前方。
“你不知道。”她说,“我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沈鹿微。我叫沈鹿微,但我不是她们以为的那一个。”
萧景渊低头看她一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透进她眼底。
半晌,他抬起头,嘴角抿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知道。”
他说,“本王认得出来。”
沈鹿微沉默了一瞬,然后别开眼。
她没再说话。只是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他没有点破。
她也不需要他点破。
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彼此心知肚明。
夜风渐起,暮色四合。
摄政王府的马车已在巷口等候。黑楠木车身,玄色帷幔,四角悬着兽面铜铃,一看便知是摄政王的仪仗。
车帘掀开的一瞬,沈鹿微抬起头,视线掠过重重叠叠的王府屋脊,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
这座皇城,藏着无数秘密。
侯府的贪墨,继母的黑市勾当,继妹的杀人灭口……这些,她都会一一清算。
但更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的千年阴煞,绝非寻常的邪祟所能形成。它来自一场巨大的、被深埋在朝堂之下的阴谋。有人刻意滋养这等凶煞,有人将这煞毒引到了摄政王的身上。
这背后,藏着比侯府宅斗更致命的漩涡。
她收回视线,靠在马车厢壁上,合上眼睛。
指尖,灵韵静静流转。
一旁的萧景渊看着她的侧脸,在马车微微晃动的灯影里,缓缓阖上眼帘。
五年了。
他从来不敢在有人靠近的时候闭眼。
今天,他敢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奔向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肃穆王府。
一场以灵续命、以权护人的宿命交易,于枯井之畔,于初秋暮色,于这座暗流涌动的皇城之中,就此正式敲定。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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