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将陶德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红木盒盖上那个冰冷的“柳”字。雕花的纹路硌着指腹,带来清晰的触感。
铃儿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陶德收回手,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灯挑亮些。再去找一根缝衣针,一碗清水,还有……灶膛里的灰,取一点来。”
铃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屋角。
她先拨亮了灯芯。
接着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根最细的缝衣针,又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
最后蹲在灶膛前,用木片小心刮下一些黑灰色的炭灰,用破碗盛着端了过来。
三样东西摆在桌上:针、水、灰。
陶德先拿起那根缝衣针。
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将针在灯焰上反复灼烧了几次,直到针尖微微发红,然后等它冷却。
这是最简单的消毒,虽然简陋,但总比直接使用要好。
“姑娘,您这是要……”铃儿忍不住开口。
“验毒。”陶德简短地回答,同时打开了胭脂盒。
浓郁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陶德屏住呼吸,用针尖轻轻挑起一小点胭脂膏体。
膏体在针尖上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近乎凝固的状态。她将这一点胭脂放入清水中,用针尖搅动。
清水很快被染成淡淡的粉红色。胭脂膏体在水中缓慢溶解,却留下一些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悬浮颗粒。
陶德盯着水面看了许久,然后取出银针,那是她让铃儿从首饰盒里翻出的一根旧银簪。她将银针插入胭脂水中,等待。
银针没有变黑。
铃儿松了口气:“姑娘,银针没黑,是不是……”
“不一定。”陶德打断她,将银针取出,用布擦净,“有些毒物,银针是验不出来的。”
她将针尖上残留的那点胭脂膏体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观察。
膏体的颜色是正红色,但在灯光直射下,能看出颜色比寻常胭脂略暗一些。
她用指甲刮下一点膏体,在指腹间捻开。
触感不对。
寻常胭脂膏体捻开后应该是细腻滑润的,但这膏体在指腹间摩擦时,能感觉到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颗粒感。
“取一点醋来。”陶德说。
铃儿从墙角的小坛子里倒出半勺米醋。陶德将刮下的那点胭脂膏体放入醋中,用针尖搅拌。
膏体在醋中溶解得更慢,醋液变成了浑浊的粉褐色。陶德盯着那浑浊的液体,忽然将碗端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醋的酸味掩盖了大部分香气,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矿物的异味,在酸味中反而更加清晰了。
像是生锈的铁器混着某种矿石的味道。
陶德的心沉了下去。
她放下碗,看向那碗炭灰:“铃儿,取一点炭灰,撒在桌上,摊平。”
铃儿照做。黑灰色的炭灰在桌面上铺成薄薄一层。陶德用针尖挑起一小点胭脂膏体,轻轻点在炭灰上。
膏体接触到炭灰的瞬间,炭灰的颜色发生了变化。
原本黑灰色的炭灰,在胭脂膏体周围,竟然隐隐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绿色。
陶德盯着那抹绿色,呼吸停滞了一瞬。
“姑娘,这……”铃儿也看到了,声音发颤。
陶德没有回答。她将针尖在炭灰上反复点了几处,每一次,炭灰都会泛起那层诡异的淡绿色。
她放下针,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检索着现代法医学的知识库。
矿物粉末,遇炭灰显绿色,慢性毒物。
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孔雀石绿。
那是一种含铜的碳酸盐矿物,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后,颜色会变得很淡,混入红色胭脂中,肉眼几乎无法分辨。
但长期使用含有孔雀石绿粉末的胭脂,粉末会通过皮肤缓慢吸收,积累在体内。
初期症状是皮肤出现红斑、瘙痒,逐渐发展为溃烂。更可怕的是,铜离子会损害神经系统,导致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最终可能发展成痴呆、瘫痪。
这是一个阴毒到极点的局。
不是立刻要人性命的剧毒,而是缓慢侵蚀,让人在痛苦中逐渐失去一切,容貌、健康、神智。
等到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而且整个过程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怪病,谁也不会联想到一盒“赏赐”的胭脂。
陶德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精致的胭脂盒上。
柳贵妃不仅要她死,还要她死得痛苦、死得难看、死得悄无声息。
“姑娘,这胭脂,真的有毒?”铃儿的声音带着哭腔。
陶德点了点头:“有毒。是一种矿物毒,叫孔雀石绿。长期使用,皮肤会烂,人会变傻,最后瘫在床上等死。”
铃儿捂住嘴,眼泪涌了出来:“她、她怎么敢,姑娘,我们告诉皇上去!告诉皇上去!”
“告诉皇上?”陶德冷笑一声,“拿什么告诉?银针没黑,这胭脂看起来完好无损,香气扑鼻。我们说是毒,她说是上等胭脂。皇上信谁?”
“可是……可是您刚才验出来了啊!”
“用炭灰验出来的绿色,能当证据吗?”陶德摇头,“她可以说我们故意在炭灰里掺了东西,可以说我们诬陷。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太医的鉴定,单凭我们两个冷宫里的人说的话,谁会信?”
铃儿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不知所措。
陶德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步。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停下脚步,看向铃儿:“这胭脂,我们不能用,但也不能扔。”
“那……那怎么办?”
“调包。”陶德说,“你明天一早,想办法去一趟尚宫局。我记得那里有个管杂物的老宫女,姓王,以前受过我母亲一点恩惠。你去找她,就说我需要一盒普通的、颜色正红的胭脂,不要任何香味,越普通越好。给她点钱,我首饰盒底层还有几枚铜钱,你全拿去。”
铃儿用力点头:“奴婢记得王嬷嬷,她人好,应该肯帮忙。”
“拿到胭脂后,你悄悄把这盒有毒的调换出来。”陶德指着桌上的胭脂盒,“原物不能丢,要密封藏好。去找个小瓷瓶,要能完全密封的,把有毒的胭脂刮进去,封死瓶口。然后……”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上,“藏在那箱子最底层,用旧衣服盖住。”
“姑娘,留着这毒物做什么?”铃儿不解。
“证据。”陶德说,“现在用不上,不代表永远用不上。总有一天,这盒胭脂会派上用场。”
铃儿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陶德走到桌边,重新盖好胭脂盒。她将盒子推给铃儿:“收起来吧,明天按我说的做。”
铃儿接过盒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条毒蛇,手都在抖。
陶德看着她,忽然问:“铃儿,你怕吗?”
铃儿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怕。但姑娘不怕,奴婢就不怕。”
陶德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去睡吧。明天还有事要做。”
铃儿抱着盒子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陶德一个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孤独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屋里残留的胭脂香气。
窗外,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陶德站在窗前,许久没有动。
三天后。
御花园的凉亭里,柳贵妃正倚着栏杆喂鱼。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外罩浅金色绣牡丹的披风,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一壶热茶冒着袅袅白气。
陶德走进凉亭时,柳贵妃刚好撒下一把鱼食。
池中的锦鲤争相跃起,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
“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陶德福身行礼。
柳贵妃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陶姑娘来了,快坐。本宫正想着你呢。”她示意宫女给陶德倒茶,“尝尝这茶,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皇上昨儿刚赏的。”
陶德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舌尖泛起淡淡的甘甜。
“娘娘召臣女来,不知有何吩咐?”陶德放下茶杯,语气恭敬。
柳贵妃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撒了一把鱼食,看着池中的锦鲤争抢。
阳光照在她脸上,肌肤白皙细腻,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尤其是脸颊上那抹淡淡的红晕,恰到好处,衬得她整个人娇艳欲滴。
“本宫前几日送给姑娘的胭脂,姑娘可用了?”柳贵妃终于开口,声音轻柔,带着关切。
陶德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用了。多谢娘娘赏赐,那胭脂颜色极好,臣女每日都用。”
柳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得色。
那神色一闪即逝,随即又被温婉的笑容掩盖:“用了就好。本宫就说,姑娘年纪轻轻,总该打扮打扮。那胭脂是江南贡品,一年也就那么几盒,皇上都赏给本宫了。本宫想着姑娘在冷宫清苦,特意分一盒给你。”
“娘娘厚爱,臣女感激不尽。”陶德垂下眼,语气越发恭敬。
柳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宫里的琐事,无非是哪位妃嫔新得了什么赏赐,哪位皇子功课如何。陶德一一应着,态度恭顺,言辞谨慎。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贵妃似乎有些乏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本宫有些累了,姑娘先回去吧。日后若缺什么,尽管来跟本宫说。”
“谢娘娘。”陶德起身行礼,退出了凉亭。
走出御花园时,陶德回头看了一眼。柳贵妃还坐在凉亭里,侧影优雅,正低头摆弄腕上的玉镯。
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好得如同画中人。
陶德收回目光,转身朝冷宫方向走去。
脸上的“感激”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回到小院,铃儿正在晾衣服。看见陶德回来,她连忙迎上来:“姑娘,怎么样?”
“她信了。”陶德简短地说,走进屋里。
铃儿跟了进来,关上门:“那盒有毒的,奴婢已经按姑娘说的,封在瓷瓶里,藏在箱子最底层了。调包的那盒普通胭脂,奴婢检查过,没有任何问题。”
陶德点点头,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几张纸,纸上写满了字,那是她这几天凭记忆写下的、关于孔雀石绿毒性的一些笔记。
包括中毒症状、潜伏期、可能的解毒方法等等。虽然简陋,但总比没有强。
“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铃儿问,“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挨打。”
陶德放下笔,看向窗外。
“当然不能。”陶德说,“但反击不能硬来。柳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我们两个冷宫里的人,拿什么跟她硬碰硬?”
“那……”
“先收集信息。”陶德转回头,看向铃儿,“从今天起,你多留意柳贵妃宫中的动静。不需要你冒险进去,就在外围观察。她宫里有哪些宫女太监常出入?都和哪些宫的人来往?每日的饮食、用度都是从哪里来的?特别是和宫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铃儿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浣衣局那边,奴婢认识几个老姐妹,她们消息灵通,奴婢可以找她们打听。”
“小心些,别让人起疑。”陶德叮嘱,“打听的时候,就说是我在冷宫闲得无聊,想听听宫里的新鲜事。”
“奴婢晓得。”
陶德又沉思片刻,忽然说:“还有一件事。我需要更多的书。”
“书?”
“刑案卷宗,医药典籍,律法条文……什么都行。”陶德说,“我现在知道的太少了。这个时代的毒物有哪些?验尸的手段有哪些?律法对投毒是怎么定的?这些我都需要了解。”
铃儿有些为难:“姑娘,那些书都在翰林院藏书阁,或者刑部档案库。咱们这冷宫,哪里弄得到啊。”
陶德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弄不到,就去求。”
第二天上午,陶德再次求见皇帝。
这次不是在御书房,而是在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偏殿。
殿内陈设简洁,一张紫檀木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烟雨江南,笔意空灵。
皇帝萧胤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奏折。听见陶德进来,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坐。”
陶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安静等待。
殿内很静,只有皇帝翻动奏折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皇帝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朱笔,抬起头。
“说吧,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陶德站起身,福身行礼:“臣女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恩典?”皇帝挑眉,“什么恩典?”
“臣女想查阅一些前朝的刑案卷宗,还有医药典籍。”陶德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女自知才疏学浅,前次贡品案能侥幸有所发现,实属运气。若想日后更好地为皇上效力,需要增进见识,多学多看。”
皇帝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审视什么。
殿内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鸟鸣声忽然停了,只剩下风声,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你要看刑案卷宗和医药典籍?”皇帝缓缓开口,“为什么?”
“为了破案。”陶德回答得干脆,“臣女发现,许多案件的关键,往往藏在细微之处。比如毒物,不同的毒有不同的特性,有的银针能验,有的不能。有的发作快,有的发作慢。有的症状明显,有的症状隐蔽。如果对这些一无所知,就算证据摆在眼前,也可能视而不见。”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最近遇到什么事了?”
陶德心中一凛,但脸上神色不变:“臣女在冷宫清修,能遇到什么事?只是那日贡品案后,臣女反思自身,觉得学识不足,恐辜负皇上信任,所以想多学一些。”
皇帝盯着她看了许久。
终于,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准了。”他说,“每日午时后,你可以去翰林院藏书阁一个时辰。朕会让人给你一块腰牌。但记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藏书阁里的书,可以看,不可以带走,不可以损坏,不可以抄录。看完就放回原处。明白吗?”
“臣女明白。”陶德躬身,“谢皇上恩典。”
皇帝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了。
陶德退出偏殿,走到殿外廊下。掌心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那一刻,她几乎以为皇帝知道了胭脂的事。
但看来,他并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不在意。
陶德放下手,深吸一口气。
一个时辰。
每天一个时辰,在藏书阁。
足够了。
她转身朝冷宫走去。风吹起了路上的灰尘。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灰尘总会有的。
但路,总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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