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德将那片深灰色衣料举到眼前,借着窗洞漏进的月光仔细端详。布料粗糙,织线稀疏,是最底层宫人杂役常穿的廉价棉布。
但边缘处那一点红色土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湿润的暗红色光泽。
她想起沈焕离开前那句“善自珍重”,想起刺客靴底那黏腻的红土,想起西六宫方向那片正在修缮的宫殿群。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粗糙的表面,布料摩擦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但东方的天际线处,似乎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而暗处的眼睛,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闭上。
她将衣料碎片小心折好,与那枚铜钱一起,藏进床板下一条极隐蔽的缝隙里。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搬开抵门的桌子。
门闩已经彻底坏了,木销断裂处露出新鲜的木茬。
天光渐亮时,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姑娘?姑娘您醒着吗?”
是个女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和不安。
陶德走到门后,没有立刻开门:“谁?”
“奴婢是铃儿,以前在您跟前伺候的铃儿。”门外的声音急切了些,“姑娘,您开开门,奴婢……奴婢有话跟您说。”
陶德沉默片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宫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浅青色宫装,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
她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皮上沾着露水,湿漉漉的。
看见陶德开门,她眼睛一亮,随即又迅速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哽咽:“姑娘您、您没事就好。昨夜奴婢听见这边有动静,可是不敢过来……”
陶德侧身让她进来,重新关上门,用桌子抵好。
铃儿将包袱放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姑娘,奴婢没用!这些日子,奴婢被调去浣衣局做粗活,轻易出不来。昨儿夜里听见动静,奴婢吓得腿都软了,熬到天亮才敢……才敢过来看看。”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姑娘,您是不是又得罪什么人了?这冷宫……这冷宫也不安生啊。”
陶德看着她。
记忆里,原身“陶氏”身边确实有个叫铃儿的小宫女,是陶家败落后唯一没被调走、也没主动离开的旧仆。
原身被打入冷宫时,铃儿也被贬去了浣衣局,两人已经数月未见。
“起来说话。”陶德扶起她,“你来得正好,我确实有事要问你。”
铃儿站起身,抹了抹眼睛,用力点头:“姑娘您问,奴婢知道的都说。”
陶德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那是她昨夜从刺客靴底刮下的一点红土,用撕下的衣襟布片小心包好的。
她将纸包摊开在掌心,递到铃儿面前:“你看看这个。这种红土,宫里哪些地方有?”
铃儿凑近细看,又用手指捻起一点,在指尖搓了搓。红土细腻湿润,带着一股特殊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她皱起眉,思索片刻,忽然眼睛睁大:“这这好像是西六宫那边‘怡景轩’工地上用的土!”
“怡景轩?”
“对,就是怡景轩。”铃儿压低声音,“柳贵妃娘娘嫌那处宫殿太旧,上个月跟皇上撒娇,讨了恩典要重新修缮。
内务府拨了款,从宫外运进来一批上好的红黏土,说是铺地、砌花坛用的。
奴婢有个同乡在那边做杂役,前几日碰见时还抱怨,说那红土黏性大,沾在鞋底特别难洗,他们每日下工都得在门口刮半天鞋底。”
陶德的心沉了沉。
果然。
“怡景轩的修缮,是谁在督办?”她问。
铃儿的声音更低了:“是柳贵妃娘娘亲自督办的。内务府那边派了个管事,但大事小情都得报给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
听说,贵妃娘娘隔三差五就会过去看看进度,对用料、样式都挑剔得很。”
陶德将红土重新包好,收进怀里。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光透过窗纸破洞,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飞舞。
“铃儿。”她转过身,“你想回来吗?回我身边。”
铃儿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想!奴婢做梦都想!浣衣局……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每日从天不亮洗到天黑,手都泡烂了。可是姑娘,您如今在冷宫,自身难保,奴婢若是回来,只怕……”
“只怕更危险。”陶德接过她的话,“昨夜有人来杀我,两个,被皇城司的人拿住了。”
铃儿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但我还活着。”陶德看着她,“而且,我大概知道是谁想让我死。你若是回来,就是站在我这边,从此以后,你我的命就绑在一起了。你怕不怕?”
铃儿咬着嘴唇,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但几息之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奴婢不怕!陶家对奴婢有恩,姑娘待奴婢好,奴婢这条命本来就是姑娘的。姑娘在哪,奴婢就在哪!”
陶德点了点头。
她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这些日子攒下的、为数不多的几枚铜钱和一块碎银子,是之前破获贡品案后,内务府那边“赏”下来的。
她将布包塞进铃儿手里:“这些你拿着,去打点一下浣衣局的管事,就说冷宫这边缺人伺候,你想调回来。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铃儿捧着布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姑娘,这……这是您最后的体己钱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陶德拍拍她的肩,“去吧,尽快办妥。回来之后,我有事要你做。”
铃儿用力点头,将布包小心收进怀里,又抹了把脸,转身快步离开了小院。
陶德重新关好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帮手有了。虽然只是个瘦弱的小宫女,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的孤身一人。
接下来,是等消息。
铃儿的动作很快。
午时刚过,她就背着一个小包袱回来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姑娘,办妥了!浣衣局的管事收了钱,答应放人,奴婢的调令已经拿到手了,从今日起,奴婢就回来伺候姑娘!”
她将包袱放下,从里面取出两个还温热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姑娘,您先吃点东西。奴婢打听到,刑部那边对贡品案窃贼的审讯有结果了。”
陶德接过馒头,掰开一半递给铃儿:“坐下,边吃边说。”
铃儿接过馒头,在陶德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奴婢回来时,绕路去了一趟刑部附近,正好碰见一个相熟的小太监从里面出来。他说,那个偷贡品的太监招了,承认是受一个蒙面人重金收买,让他偷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
但蒙面人是谁,他不知道,只说那人声音嘶哑,给了他一袋银子,事成之后还有一袋。至于偷来的东西,蒙面人当场就拿走了,没留痕迹。”
陶德慢慢嚼着馒头。馒头有些干硬,带着麦麸的粗糙口感,咸菜齁咸,但能补充体力。
“就这些?”
“就这些。”铃儿点头,“那小太监说,刑部的大人们审了一夜,用了几次刑,那窃贼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看样子是真不知道更多了。案子……怕是只能查到这儿了。”
陶德没说话。她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端起桌上的粗陶碗,喝了一口凉水。
意料之中。那枚警告铜钱,昨夜的刺客,都说明对方已经急了,急于切断所有可能追查到自己的线索。贡品案窃贼这种外围棋子,自然不可能知道核心秘密。
但红土线索,对方切不断。
因为那是物理痕迹,是客观存在。只要怡景轩的修缮还在继续,红土就还在那里,沾过红土的人,就可能留下痕迹。
下午,有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要听贡品案的进展,让陶德去御书房回话。
陶德换了身相对整洁的衣裳,依旧是半旧的宫装,但至少洗得干净,没有明显的补丁。
铃儿帮她重新梳了头,将散乱的鬓发抿好,又用湿布擦了擦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冷静。
“姑娘,您小心些。”铃儿送她到院门口,低声叮嘱。
陶德点点头,跟着传话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御书房。
这是她第二次来御书房。
上一次,是她刚“醒来”不久,被带来问话。那时她满心警惕,步步为营。
这一次,她依然警惕,但心里多了几分底,红土线索,刺客衣料,还有铃儿这个刚刚回归的帮手。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
带刀侍卫分列两侧,目不斜视,身上铁甲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太监通传后,陶德被引了进去。
皇帝萧胤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
他穿着常服,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头戴玉冠,面容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陶德身上。
“妾参见皇上。”陶德依礼跪下。
“平身。”萧胤放下朱笔,“贡品案,查得如何了?”
陶德站起身,垂首答道:“回皇上,窃贼已招供,承认受蒙面人指使,但不知对方身份。赃物已被取走,下落不明。此案……线索已断。”
萧胤看着她,目光深邃:“就这些?”
陶德顿了顿,抬起眼,迎上皇帝的目光:“此外,昨夜有刺客潜入冷宫,意图行刺妾。幸得皇城司的沈校尉及时赶到,将刺客擒获。”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案上的奏折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消散。
萧胤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啜了一口,才缓缓道:“朕知道了。皇城司已报过此事。刺客正在审讯。”
陶德的心跳快了一拍。皇帝知道,而且如此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妾在刺客身上发现了一些痕迹。其靴底沾有特殊的红色黏土,经查,此种红土乃西六宫‘怡景轩’修缮工地所用。
刺客衣料粗糙廉价,似是底层杂役所穿。
妾斗胆推测,刺客或许伪装成修缮工地的杂役混入宫中,或与工地人员有所关联。此案……或许不止是简单的盗窃或刺杀,背后可能牵扯更深。”
她说完,垂下眼,等待皇帝的反应。
御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一滴,又一滴。
许久,萧胤才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陶氏。”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你可知,后宫干政,是死罪?”
陶德心头一凛,跪了下来:“妾不敢干政。妾只是…只是陈述所见痕迹,供皇上圣裁。”
“所见痕迹。”萧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是看得仔细。”
陶德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砖面光滑坚硬,透着一股沁人的寒意,从额头一直传到四肢百骸。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起来吧。”萧胤的声音再次响起,“朕让你查案,你就专心查案。该你看的,看仔细。不该你看的,不必多看。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他顿了顿,“自有该管的人去管。你,不必过虑。”
陶德慢慢站起身,垂首道:“妾明白了。”
“退下吧。”
“是。”
陶德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跨出门槛时,秋日的阳光迎面照来,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才沿着廊道向外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皇帝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心里。
“不必过虑”意思是,他知道,但他不打算让她继续深究。或者说,他不打算现在深究。
那么,他留着她,让她“专心查案”,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破几个无关紧要的案子?还是在等什么?
陶德沿着廊道慢慢走着,脑子里思绪纷乱。廊道两侧是朱红的柱子,柱础上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纹样。
远处有宫人经过,脚步声轻而碎,像秋叶落地。
走到拐角处时,迎面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位宫装丽人,穿着绯红色织金宫装,头戴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行走间环佩叮当,香气袭人。她面容娇艳,眉眼含春,正是柳贵妃。
陶德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垂首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柳贵妃也停下了脚步。她身后跟着四名宫女、两名太监,阵仗不小。
她目光落在陶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意:“原来是陶妹妹。好些日子不见,妹妹气色,倒是比在冷宫里时好了些。”
她的声音柔美动听,像浸了蜜糖。但陶德听出了那笑意里的冰冷。
“托娘娘洪福。”陶德低声道。
柳贵妃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陶德面前。她比陶德略矮一些,但气势逼人。
“本宫听说,妹妹近日很得皇上看重。”柳贵妃笑着,伸手虚扶了陶德一下,“连贡品失窃这样的大案,都交给妹妹去查。妹妹真是好本事。”
陶德保持垂首的姿势:“臣妾只是侥幸,不敢称本事。”
“侥幸?”柳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像银铃,却无端让人发冷,“妹妹太谦虚了。本宫还听说,昨夜冷宫不太平,连皇城司的郎君们都为妹妹鞍前马后,真是……让人羡慕。”
陶德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她果然知道。而且,她说出来了,如此直白,如此肆无忌惮。
陶德抬起头,看向柳贵妃。
柳贵妃也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笑意盈盈,但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娘娘说笑了。”陶德平静道,“皇城司奉旨办事,臣妾不过是沾了皇上的光。”
“是吗?”柳贵妃歪了歪头,步摇上的珠串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那妹妹可要好好惜福。这宫里啊,光会看死物、辨痕迹,可不够。还得会看‘活路’,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妹妹说,是不是?”
她的语气轻柔,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陶德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娘娘教诲,臣妾谨记。只是臣妾愚钝,只知皇上让臣妾查案,臣妾便尽心查案。至于‘活路’……臣妾相信,皇上圣明,自有安排。”
柳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她盯着陶德,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更甜,更腻:“妹妹真是……伶牙俐齿。好了,本宫还要去给皇上请安,就不耽误妹妹了。妹妹好走。”
她侧身让开道路,姿态优雅。
陶德行礼:“臣妾告退。”
她迈步向前,与柳贵妃擦肩而过。
走出很远,直到拐过另一道宫门,那目光带来的压迫感才稍稍消散。
陶德停下脚步,靠在宫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柳贵妃的警告,赤裸裸,毫不掩饰。
而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似护非护。
前有狼,后有虎。而她,被困在中间,手里只有几片碎布,一点红土,和一个刚刚归来的小宫女。
陶德闭上眼,定了定神,继续朝冷宫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院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深色的伤痕。
铃儿正在院里晾衣服,那是她从浣衣局带回来的、陶德换下的旧衣裳。
看见陶德回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姑娘,您回来了。怎么样?皇上说什么了?”
陶德摇摇头,没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铃儿跟了进来,点亮油灯。
“姑娘,您先坐下歇歇,奴婢去给您倒碗水。”铃儿说着,转身要去拿水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对视一眼。
铃儿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呀?”
门外是个太监的声音:“贵妃娘娘赏赐陶姑娘东西,开门接赏。”
铃儿回头看向陶德。陶德点了点头。
门开了,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盒子。太监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将盒子递过来:“贵妃娘娘说,今日在御书房外遇见陶姑娘,见姑娘衣着朴素,心中不忍。特赐上等胭脂一盒,给姑娘添些颜色。”
铃儿接过盒子,那太监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像完成任务般干脆。
铃儿关上门,捧着盒子走回屋里,放在桌上。盒子是红木的,雕着缠枝莲花纹,盒盖上嵌着一小块白玉,玉上刻着一个“柳”字。光是这盒子,就价值不菲。
“姑娘,这……”铃儿看着盒子,脸上露出不安。
陶德走到桌边,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一盒胭脂。胭脂盒是瓷质的,天青色底,绘着折枝梅花,小巧精致。
打开胭脂盒,里面是膏状的胭脂,颜色是正红色,鲜艳欲滴,散发着浓郁的、甜腻的花香气。
铃儿凑近闻了闻,忽然皱起眉,又仔细嗅了嗅,脸色一变。
“姑娘,”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恐,“这香味不对劲。里面好像掺了东西。”
陶德的心猛地一沉。
她拿起胭脂盒,凑到鼻尖。浓郁的花香之下,确实有一股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异味,类似某种矿物,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她将胭脂盒小心盖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盒盖。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消失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陶德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红木盒子,看着盒盖上那个刺眼的“柳”字,许久,缓缓吐出一句话:
“她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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