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惊魂，初识沈焕

陶德捏着那枚铜钱，指腹摩挲过背面刻痕的每一道凹槽。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小院彻底陷入黑暗。

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床沿，将铜钱放在掌心，听着自己平稳却异常清晰的心跳声。

夜风穿过窗纸破洞，发出细微的呜咽。

远处，宫墙上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三更了。

就在梆子声余韵将散未散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松动的磕碰声。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半拍。

像是有人踩在墙头瓦片上，重心不稳时，瓦片边缘与砖石摩擦发出的短促刮擦。

陶德慢慢站起身，赤足踩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屋内家具的轮廓。

她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半满的水桶，这是她白天特意从井边提回来的，原本打算用来擦洗窗台。

现在，它有了别的用途。

她将水桶轻轻挪到门边内侧，桶沿距离门板只有一掌宽。然后她退到床铺对面的墙角阴影里，那里堆着一些破旧的被褥和杂物，形成一个天然的藏身处。

她蹲下身，将自己缩进阴影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轻。

院墙外的声音消失了。

死寂。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不清的梆子声。

陶德盯着窗户。

月光很淡，云层时厚时薄，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当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时，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瞬。

一个黑影，从窗边掠过。

紧接着，是极轻微的落地声，有人从墙头跳进了院子。

陶德的手指抠紧了墙角的砖缝。她听见了第二个落地声。

木门被轻轻推动的声音传来。

门闩是插着的，但很旧了，木料已经有些松动。门外的人没有强行破门，而是用某种东西，从门缝里探进来，一点点拨动着门闩。

“咔哒。”

门闩被拨开了。

木门向内推开一条缝，两个黑影侧身挤了进来，动作迅捷如狸猫。

他们穿着深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其中一人反手将门虚掩上，另一人已经持刀向床铺走去。刀身在黯淡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刃薄而锋利。

陶德屏住呼吸。

持刀刺客走到床前，毫不犹豫地举刀，对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被褥狠狠劈下！

“噗——”

刀锋深深陷入棉絮，发出沉闷的撕裂声。

刺客动作一顿，猛地掀开被，里面是空的，只有几件旧衣服卷成的假人轮廓。

“人不在！”刺客压低声音，嘶哑难辨。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陶德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翻了门边的水桶！

“哐当，哗啦！”

水桶翻倒，半桶冷水泼洒而出，在寂静的夜里爆发出惊人的巨响。

木桶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门板上，又弹回来，发出连续的、空洞的撞击声。

两名刺客同时转身，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墙角阴影处！

距离陶德较近的那个刺客反应极快，几乎在水桶翻倒的瞬间就已扑了过来。

他手中的刀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破风声，直劈陶德藏身的角落！

陶德向后猛缩，背脊紧紧抵住墙壁，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刺骨的寒意。

刀锋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劈下，砍在杂物堆上，木屑和碎布飞溅起来，有几片擦过她的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刺客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刀锋横削，就要将她拦腰斩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房梁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坠落！

那身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道雪亮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格在了刺客的刀锋上！

“铛——！”

金铁交击的脆响在狭小的屋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发麻。

火星在剑与刀碰撞的瞬间迸溅出来，像黑暗中突然绽放的细小烟花，照亮了来人的半张脸，冷峻的眉骨，锐利的眼睛，正是白日引路的皇城司校尉，沈焕！

刺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格挡震得手臂发麻，刀势一滞。沈焕却借着碰撞的反震之力，身形一转，剑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刺客咽喉！

刺客仓皇后退，险险避开这致命一击，剑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破了蒙面黑布，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另一名刺客见状，低吼一声，挥刀从侧面攻向沈焕。两人配合默契，一前一后，刀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网，将沈焕困在中间。

沈焕却丝毫不乱。

他脚步轻盈如猫，在狭窄的屋内腾挪闪避，手中的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高效。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每一次出剑都直奔要害，手腕、肘关节、膝盖、咽喉。

陶德蜷缩在墙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生死搏杀。

她能听见刀剑碰撞的密集脆响，能听见刺客粗重的喘息，能闻见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沈焕的剑法狠辣而实用，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是为了最快地让敌人失去战斗力。

“噗嗤——”

剑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一名刺客的肩膀被刺穿，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那刺客踉跄后退，撞翻了桌子，桌上的油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另一名刺客见同伴重伤，眼中凶光更盛，不要命般扑上来，刀锋直取沈焕心口！

沈焕侧身避过，左手如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他五指如铁钳般收紧，刺客闷哼一声，腕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脱臼了。刀再次落地。

沈焕右手的剑顺势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剑刃紧贴皮肤，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别动。”沈焕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

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受伤刺客压抑的**，还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月光从门缝和窗洞漏进来，照见地上蜿蜒的血迹，照见摔碎的油灯碎片，照见沈焕持剑而立的身影，和他剑下那个僵直不动的刺客。

陶德慢慢从墙角站起来。她走到那名肩膀受伤、瘫坐在地上的刺客身边，蹲下身。

刺客警惕地盯着她，眼神凶狠。

陶德没有看他，而是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迫使刺客张开了嘴。

月光下，她能看清口腔内部，牙齿整齐，舌苔正常，没有藏毒的痕迹，也没有咬破毒囊的迹象。

她松开手，又去检查刺客的双手。

手指粗糙，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是长期握刀留下的。

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或其他杂物。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刺客的靴子上。

那是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靴，但靴底沾着泥土。

是一种偏红的、黏性很强的土。陶德用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土腥味里混杂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这种红色黏土，她在穿越后有限的活动范围内从未见过。

但原身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相关的印象。

内廷西六宫那边，好像有一处宫殿正在修缮，用的就是这种特殊的红土夯实地基？

她不动声色地将指尖的泥土在衣角上擦掉，然后转向被沈焕制住的那个刺客。这个刺客的靴底同样沾着红土，而且更多，更湿润，像是刚踩过泥泞的地方。

沈焕一直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神里最初的审视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惊讶，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赏。

他没想到，这个刚刚从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的废妃，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哭泣，也不是向他道谢，而是如此冷静、如此专业地检查刺客的身体和随身物品。

陶德检查完第二个刺客的口腔和双手，确认同样没有藏毒后，目光落在了刺客的衣襟处。

那里被沈焕的剑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深灰色的里衣。她趁沈焕注意力稍微分散的瞬间，手指极快地在破口边缘一扯。

“嗤啦。”

一小片深灰色的粗布衣料被她悄无声息地扯了下来，攥进掌心。布料粗糙，织法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棉布。

沈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目光在她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说什么。

“陶姑娘没事吧？”沈焕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没事。”陶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镇定。“多谢沈校尉救命之恩。”

沈焕摇了摇头：“职责所在。”他手腕微动，剑锋在刺客脖子上压得更紧，“这两个人，我要带回皇城司审问。”

陶德点点头，让开道路。

沈焕押着那名完好的刺客，又示意受伤的那个自己站起来。受伤刺客挣扎着起身，捂着肩膀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不断渗出，滴落在地。

走到门口时，沈焕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陶德。

月光从门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他的脸半明半暗，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陶姑娘。”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您这‘看痕辨迹’的本事，已让不少人睡不安稳了。”

陶德心头一凛，抬眸看他。

沈焕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看向院中沉沉的夜色：“陛下虽未明言，但皇城司奉命，暗中护您周全。”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意味，“望您……善自珍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押着两名刺客，快步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陶德站在门边，夜风吹拂着她散乱的鬓发，带来深秋的寒意。

她慢慢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那一片深灰色的粗布衣料已经被汗水浸湿，边缘还沾着一点从刺客衣襟上带下来的、极细微的红色土屑。

她将衣料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关上了门。

门闩已经坏了，她搬来桌子抵在门后，又检查了窗户。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回床边坐下。

心跳依旧很快，掌心冰凉，后背却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沈焕的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暗中护您周全”……

所以，皇帝确实派了人在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她。而沈焕，就是执行这个任务的人之一。他今晚的出现，不是巧合。

那么，那枚警告铜钱呢？是谁放的？是沈焕所属的皇城司在警告她不要太过张扬？还是另一股势力，在皇城司的保护网之外，依然能将手伸进这冷宫小院？

还有刺客靴底的红土，西六宫，修缮的宫殿……

陶德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白日沈焕引路时经过的那些宫道、宫门。

西六宫那边，好像确实有一处叫“怡景轩”的宫殿，因为年久失修，最近在拨款修缮。

据说，是柳贵妃嫌那里太旧，向皇帝撒娇讨来的恩典。

柳贵妃。

那个在御花园宫女溺亡案中，曾试图将罪名推给原身“陶氏”的宠妃。

陶德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的衣料皱成一团。

月光从窗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远处，四更的梆子声隐隐传来，悠长而空洞。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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