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霞班的胭脂与枪缨

民国二十三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把整个江城都裹成了一片白。

云霞戏班的后台里，煤炉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水汽混着脂粉的香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戏班的小院里绕了一圈，又飘进飘着雪的空气里。

陈巷口坐在镜台前，正用手指沾着点胭脂，一点点往唇上抹。她今年刚满十六，脸还带着点少女的圆，可一上了妆，眼尾一挑，就是活脱脱的杨贵妃。镜台旁边，陈桥头正对着墙扎枪缨，大红的绒线在他手里绕来绕去，他手劲大，枪杆被他攥得微微发颤，可枪缨却扎得一丝不苟，每一根线都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桥头哥，你手底下慢些，别扎歪了。”巷口对着镜子里的他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刚变声期的清透。

陈桥头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枪杆上用力：“你别管我，先把你那唇脂抹匀，上次唱《醉酒》，你那口红蹭到了水袖上，师傅差点没拿戒尺抽你。”

巷口吐了吐舌头，对着镜子把唇上的胭脂抿了抿，又用指尖沾了点红，在眼角点了颗小小的泪痣。她知道桥头哥是故意凶她，昨天她还看见他偷偷给她摘了院墙外的腊梅，藏在自己的戏箱里，怕被师傅看见，冻得手都红了。

云霞班的师傅姓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辈子就守着这个戏班，带着他们十几个孩子，在江城的戏楼里讨生活。王师傅常说，戏子的命，就像台上的水袖，看着光鲜，风一吹，就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可他也说，扮戏要敬戏，扮英雄，心里就得装着英雄的骨头。

这天下午，王师傅把他们俩叫到了后台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一本泛黄的戏本，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双烈》。

“你们俩，打小就跟着我学戏，桥头学武生，巷口学青衣，是我云霞班最拿得出手的两个孩子。”王师傅的声音有点哑，他从怀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翻开戏本，“这出《双烈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的是一对夫妻，为了守着城池，以身殉国的故事。当年你们师公，就是靠这出戏，在江城唱红了半边天。”

陈桥头和陈巷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他们从小就一起学戏，唱过《挑滑车》里的高宠，唱过《贵妃醉酒》里的杨玉环，可这出《双烈传》，还是第一次听说。

“这出戏，不好唱。”王师傅用手指点着戏本上的字，“武生要演的，是镇守城门的将军，青衣要演的，是陪着他一起殉城的夫人。戏里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才子佳人，只有刀枪剑影，只有城破家亡。唱这出戏，得有骨头，得有气，不然，台下的人，是不会信的。”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俩：“桥头，你学武生，练的是枪，可这出戏里的枪，不是用来耍的，是用来护着身后的城，护着身后的人的。巷口，你学青衣，练的是水袖，可这出戏里的水袖，不是用来舞的，是用来抱着你身边的人，一起往火里跳的。”

那天下午，王师傅给他们讲了整整一下午的《双烈传》。他讲将军和夫人怎么在城破之前，把百姓送出城；讲他们怎么穿上最隆重的戏服，在城楼上唱戏；讲最后，他们怎么点燃了城楼上的火油，在烈火里立下誓，要以忠烈之血，镇压所有来犯的邪祟。

巷口听得眼睛都红了，她拉着桥头的袖子，小声说：“桥头哥，他们好傻啊，为什么不跟百姓一起走？”

陈桥头看着戏本上的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师傅说，他们是将军和夫人，城在，他们在；城亡，他们亡。”

王师傅看着他们俩，叹了口气：“你们现在还小，不懂。可等你们长大了，就知道，戏里唱的，有时候就是真的。有些东西，比命重，得用命去守。”

那天晚上，陈桥头把巷口叫到了戏班的后院，雪还在下，院墙外的腊梅开得正艳，香气混着雪的味道，飘在空气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小小的梅花。

“我昨天去城里的银匠铺打的，用的是我上次唱堂会赚的钱。”他的声音有点抖，“巷口，等我们把这出《双烈传》唱好了，我就娶你。到时候，我当我的将军，你当我的夫人，我们一辈子都在戏台上唱戏，一辈子都守着这个戏班，守着江城。”

巷口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接过镯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又把另一只镯子，套在了陈桥头的手腕上。雪落在他们的发梢上，很快就化了，巷口踮起脚，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了脸上，轻得几乎看不见。

“桥头哥，我等你。”

他们都以为，日子会像戏台上的戏文一样，一直唱下去。唱《挑滑车》，唱《贵妃醉酒》，唱...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