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生求子，末世寄托

整座建筑群原本是全亚洲最大的妇产科医院，特殊时期，被临时征用为蒲公英种子征集处。

往日里走廊随处可见的婴儿啼哭、准父母脸上满怀期待的喜气，早已消失殆尽。墙面依旧泛黄，无暇修缮，边角爬着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只是如今加装了一排排冷灰色合金隔断，墙角布满规整的管线与恒温设备，一股冰冷的机械感扑面而来。

走廊里人头攒动，却安静得令人感到压抑。穿浅灰防护工装的医生护士步履匆匆，在各个诊室、处置室间来回穿梭，低头登记、问询建档、安排流程，忙得脚不沾地，神情始终肃穆惆怅。

候诊长椅上坐满了年轻夫妇，偶尔夹杂几对中年夫妻，可整张整张脸上，看不到一丝备孕、怀胎的喜悦。人人眉眼间压着沉重、茫然、纠结与无奈，有人低头闷坐不语，有人望着墙面失神，有人悄悄红了眼眶。在这儿，孕育不再是喜事，只是为人父母，拼尽全力给后代求一条逃离末世的生路，虽然未必是一条生路。

林嘉深陪着妻子挤在人流里，穿过沉闷拥挤的长廊，走进一间僻静的医务室小隔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三把木椅和窗台上的一小盆绿植，负责名额分配的赵处长正坐在桌后等着他们。

两人拘谨坐下，神色愁苦。

他们都已年过四十，成婚十几载，日复一日盼着能有一儿半女，偏偏造化弄人，年年期盼，年年落空。本以为这辈子注定无后，渐渐死了心思，可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这个节骨眼，妻子竟意外怀上了身孕，更玩笑的是，竟还是一对龙凤胎。

这要是逢在寻常年月，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可眼下，真叫人半点高兴不起来。

沉默僵持了片刻，林嘉深呼出一口混浊的气息，伸手从内兜里掏出一张储蓄卡，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推到赵处长面前。

语气沉重又恳切：“老同学，这是我们夫妻俩一辈子的全部积蓄，都在这张卡里了。只求你通融一次，再给我们一个名额吧。”

赵处长低头扫了眼那张储蓄卡，抬眉苦笑：“老林啊，你跟我开什么玩笑？都到这个时候了，钱还有什么用？”

紧跟着，他语气为难地继续说道：“老同学，把你家孩子安排到生存概率更高的母舰名单里，我已经是破例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挤破脑袋托关系、走门路，别说登上母舰了，现在就连小型子飞行器的名额都一票难求。知足吧，我的老同学。”

一番话说得林嘉深语塞，脸上血色褪去大半，指尖僵在原地，满心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坐在一旁的妻子看着他窘迫又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揪得难受。她轻轻拉了拉林嘉深的胳膊，声音低哑，带着劝诫，也带着万般不忍：“老林，别舍不得了，快拿出来吧，孩子要紧。”

林嘉深身子一滞，垂着眼眸，脸上写满纠结。

他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发颤，缓缓伸手拎过随身带来的一只古朴布包。那布包他珍藏多年，里面放着一幅家传字画，是他生平挚爱，平日里轻易都不肯示人，更别说拿来做人情送。

他迟迟不愿拉开包口的系带，指尖摩挲着布包粗糙的纹路，眉宇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眷恋、不舍，像要割去自己心头一块肉一般。

妻子看着他这般忍痛煎熬的模样，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陪着，眼底同样泛着酸涩。

终究是为了孩子，再珍视的藏品，也只能让步。

林嘉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手指微微用力，慢慢拉开布包系带，小心翼翼从中取出那幅装裱精致的古字画。

赵处长目光一落，眼睛顿时一亮，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迫不及待伸手接过来，轻轻在桌面上徐徐展开，指尖细细在画边纹路、落款字迹上慢慢摸索端详，眼里满是贪恋。

他抬眼看向林嘉深，半打趣半感慨：“老林啊老林，你可真是个老抠门。我三番五次登门，央告着想凑近多看两眼，你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半点不让碰。今天怎么舍得把这幅宝贝拿出来？”

林嘉深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自嘲与无奈：“老同学，你往我们家跑了多少趟，心心念念的就是这幅画。我一直舍不得，可如今为了这两个孩子，只能忍痛割爱。从今往后，它归你了。”

赵处长顿时犹豫起来，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唉，老林，你这可真是太让我为难了。”

见他仍在迟疑，林嘉深双手郑重托着那幅古画，往前半步，竟直直朝着赵处长跪了下去。

赵处长大吃一惊，连忙起身伸手去扶：“哎你这是干什么！老林！老同学，快起来快起来！”

林嘉深跪在地上，语气哽咽恳切：“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只求你成全我们这对孩子，别让兄妹分开，我夫妻俩记你一辈子情分。”

赵处长看着他这般模样，又看着桌上心心念念的传世古画，终究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只好勉为其难松了口：“罢了罢了，你快先起来。”

说着他扶林嘉深起身，坐回桌后，抬手按下桌上的呼叫器，对着听筒沉稳吩咐：“王医生，你过来一趟，带这位女士直接去专项检查室，按标准流程，准备做胚胎提取手术。”

不多时，一名医护推门而入，说了一句“跟我来吧”便领着林深的妻子去往专项检查室。预检、体征登记、身体适配筛查，流程紧凑冰冷，没有多余寒暄。

检查结束，直接进入微创取胚环节。

医护动作轻柔精准，流程严谨有序。片刻之后，两枚极其微小、通体莹润近乎透明的胚胎，被小心翼翼取出，分别安置进两只高透密封的特制胶囊舱中。

这是专用低温生理休眠胶囊，舱身泛着冷银哑光，内壁缠绕着细密淡蓝色微光纹路，内部恒定超低温环境，能瞬间锁住生命活性，让胚胎进入完全停滞休眠状态，封存生长代谢，任凭岁月流转也不会有丝毫损耗。

医护人员拿来一方铺着柔软绒布的洁白托盘，小心翼翼将两枚胚胎胶囊轻轻安放其上，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刚做完微创手术、躺在病床上的林妻身旁。

林嘉深守在妻子身侧，伸手轻轻安抚。

医护将托盘缓缓递到两人眼前，声音放得温和低沉：“好好看一眼，跟孩子做个最后的道别吧。也趁现在，给两个孩子定下名字。”

妻子虚弱地靠在林嘉深怀里，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目光牢牢黏在托盘里那两枚小小的透明胶囊上。

里面那两团微弱的生命光影，是她年过四十，盼了半生才等来的骨肉，是在腹中悄悄孕育过的血脉牵绊。哪怕尚且未成人形，可在一个母亲心底，那早已是刻进骨血里的牵挂与疼爱。

她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尖微微发抖，隔着一层微凉的舱壁，轻轻凑近，却不敢触碰，生怕惊扰了里面安睡的小小生命。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半生期盼，中年得子，却给不了孩子一个朝夕相伴的童年，孩子们甚至来不及看自己的母亲一眼。

但愿这两个小生命，在母爱的羁绊下，幸运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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