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梦

安薏做了一个梦。

梦里总有三个人，囚禁她，爱她。

有人拉着她的手，在十八岁那年许下永远在一起的诺言。而梦境里他的结局却是躺在地上，那人紧紧拉着她的手，对她说——

“忘记我。”

那人眉骨上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还记得有个人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看看我？哪怕一眼。是不是他死了，你就肯爱我了？”

梦里的她语气悲切，模样狼狈至极，眼神却怨毒得发亮。

“没有为什么。除非你去死。你去死，我或许就看你一眼了。”

然后那个人从高楼一跃而下。两人目光交错的瞬间，她看见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被无数人惊叹过的眼睛——此刻连眼珠都摔了出来，化成一地血泥。

梦的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别墅里，望着窗外掠过的飞鸟。

窗外有人把鸟射了下来。

那人手背上，有一颗漂亮的红痣。

叮咚——

“考试时间即将结束，请同学们……”

梦醒了。她睁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梦见了什么，全都想不起来了。

时间回到2025年1月13日。

天气燥热。阳光穿过榕树茂密的枝叶洒在走廊上，明明还是冬天，这座靠海的小镇却闷热得不讲道理。安薏前几天才请假回学校参加期末考试，教室的空调因为临近放假停掉了，他们的教室又偏偏在顶楼，日光蒸下来，比走廊还要闷上三分。

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刚刚结束的数学考试，几道复杂的理论题把脑子搅得一团空，只记得做完试卷后趴着睡了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连刚才做的什么梦，也忘得干干净净。

“安薏，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郑曲曲从办公室回来，怀里抱着一摞寒假通知，脸臭得很，应该是刚去对过答案。

“嗯，好，我知道了。”

安薏应了一声，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转身往楼下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密密匝匝挤满了来对答案的同学。班主任钱与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二十六岁，个子不高。见她进来，他头也没抬，手里还在翻着批到一半的试卷。

“安薏，这次你语文作文写得很好，校领导想推荐你去参加今年的市级作文比赛，你觉得呢？”

安薏轻轻点了点头，整个人看起来懵懵的，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办公室里的声音依旧嘈杂，有人哭，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她的头痛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翻涌，却又抓不住。

刚走出办公室的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人。

他穿着蔚蓝色的校服，里面套一件白色纯棉上衣，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从远处看，模样有些清秀。强烈的太阳光照下来，安薏眯起眼睛望过去。

好像有些熟悉。

那人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等走近了，她才认出这是同村但不太熟的小学同学，徐成。

“安薏，放假有个小学同学聚会，你去吗？”

安薏礼貌地笑了笑，正想开口推辞——忽然，太阳光从他身后斜斜打下来，在他侧过脸的瞬间，一道浅淡的痕迹映入了她的眼底。

他眉骨上有一道疤。很浅，浅到平时几乎不会注意。

但就是这一眼，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有什么画面断断续续地涌上来——有人拉着她的手，在十八岁许下永远在一起的心愿。那人眉骨上，也有一道这样的疤。

“安薏？”徐成见她发愣，又喊了一声。

“啊。”她回过神来，那画面又消散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残影，像水面漾开的涟漪，抓不住，却又散不尽，“我看一下吧，可能会没有时间，最近比较忙。”

阳光洒在她脸上，清纯可爱的面孔上有个很浅的小梨涡，婴儿肥还没有完全消退，看起来懵懵懂懂的，皮肤白得像瓷器一样，一丝碎发落在脸颊边。

徐成目光微微发直，直到考试预备铃响起才猛地回过神来：“那我先走了，有时间你就来，没时间也没关系。”

安薏站在原地，按了按太阳穴。刚才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又沉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上午考完两场，下午再考一门化学就放假了。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老师讲完放假通知，安薏就迫不及待地跑去办公室拿手机，顺便加紧改作文。今天爸爸妈妈都没空来帮她搬行李，燥热的天气实在让人发闷。她一个人拖着笨重的行李箱穿过人潮拥挤的校道，终于找到了她的小电驴。

小镇没有红绿灯，卡车、轿车、电动车混在一起，又是放假高峰期，稍不注意就容易出事。安薏小心地把行李箱抬上车，又把两大包东西放好，才骑着车往小路开去。

“温柔懒懒的海风，吹到高高的山峰……”

她轻轻哼着歌，风从耳边吹过，心情终于松快了一些。

到家时天色已经微暗。安妈妈留的晚饭还在锅里热着，家里没人。吃完饭，安薏骑着小电驴出门转悠，实际上是去小卖部买零食，准备回家刷视频打游戏。

农村的夜晚安静，微风慢慢吹，远处几声狗吠。小卖部的零食种类繁多，她挑来挑去，最后拿了个红色袋子往里装，装得太满，包装袋都快溢出来了。

啪——一条蟹肉从袋口掉出来。

她正要把袋子放到一边去捡，一双宽大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替她拾起了那根蟹肉，放进了袋子。

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有些宽大。安薏抬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对方戴着黑色口罩，看不清全脸，但那眉眼很好看——而且，很熟悉。

她下意识地去看他的眉骨。

一道浅疤。

和白天看到的那道疤，一样的位置，一样的深浅。她脑子里轻轻嗡了一声。有什么东西又开始翻涌，但这一次她没抓住。

“你的零食。”很动听的音色。不熟悉，但心里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认识了很久。

他站起身，很高，黑色短发显得凌厉，身上是简单的白T恤、浅蓝牛仔裤，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

安薏结完账，骑上小电驴准备走。

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少年对面站着一个黄毛，模样吊儿郎当的，两人打着手机灯，摸黑往田野中的小路走。黄毛喋喋不休地念叨：“这破地方，你下乡来干嘛？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少年头也没回：“不想来，明天我给你订机票。”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已经听不清。

安薏骑在车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望着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忽然又浮出一点刚才的画面——是那个梦。梦里那双手，那颗红痣。

她打了个寒颤，手指攥紧了车把。

怎么会记起这种东西。

回到家，爸爸妈妈已经干活回来了。安薏嘴里咬着咸辣的牛肉干，手机刷着视频，越刷越烦躁。妈妈暴躁的声音从一楼传来：“囡囡！赶紧把衣服拿下去洗了，一天到晚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安薏连忙丢下手机，飞快跑下楼梯。把衣服丢进洗衣机后，咕隆咕隆的声音有些吵闹。回到房间，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日记本，翻开上次写到的地方，填上日期。

2025年1月13日，晴，开心

考试终于结束了，终于迎来了我最最最最期待的寒假。不想去参加小学聚会，跟一群不怎么熟的同学们说话有点烦。但是不去的话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性格孤僻？还是去吧。不对，我就是孤僻，我不去。

还遇到了一个长得挺帅的男生，看起来有点眼熟。难道我的眼睛已经瞎到这种程度了？想认识，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我这个天仙都对他好奇。

总之，总结，今天很开心。

叮咚——手机传来一声震动。是微信群聊的消息。李白宁发了放假快乐的表情包，群里热热闹闹地刷着屏。班主任冒泡说了句“大家放假快乐，但寒假作业记得写”，立刻被人怼了回去。

安薏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嘴角弯了弯。可放下手机之后，她又想起了那个戴口罩的人。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他眉骨上那道浅疤。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梦里最后一个画面——那只手背上，有一颗红痣。

那个人，到底是谁。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海边特有的咸腥气。安薏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算了，想太多也没用。

——

作者有话说：欢迎大家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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