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小城

梅雨下到第三十七天的时候，林野离开了那个没有一丝光亮的家。

背包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物、半盒没吃完的饼干，还有外婆留下的一枚旧铜铃。铜铃是外婆年轻时在山里捡的，锈迹斑斑，摇起来却有清凌凌的声响，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

他坐了最晚一班城乡巴士，一路往南，直到车子停在一座被雨水泡软的海边小城。这里的雨和家乡不一样，不是冰冷刺骨的冷雨，而是绵密的、带着咸湿海风的细雨，把整座城裹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街道、屋顶、海面，全都晕成了模糊的浅灰色。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钱。林野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鞋底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便利店亮着暖黄的灯，灯光落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

他走到一处废弃的海边观景台，木质的栏杆早已腐朽，顶棚漏着雨，却勉强能遮风。背包垫在身下，他坐在冰冷的木板上，听着雨水敲打着海面，敲打着破旧的木板，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一种逃离后的轻松。

父母早就没了踪影，外婆走后，他就成了孤身一人。学校里的冷眼、亲戚家的敷衍、空荡荡的老房子，都让他喘不过气。他只想逃，逃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哪怕只是在雨里流浪。

半夜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起来，狂风卷着雨水灌进观景台，打湿了他的衣角。林野缩了缩身子，抱紧怀里的铜铃，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像是风铃碰撞的声音，穿过风雨，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他手里的铜铃。

那声音更清脆，更空灵，像是从云里落下来的。

他好奇地探出头，往海面望去。

漆黑的海面上，雨幕重重，却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方，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暖白色的光。那光在风雨里晃了晃，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从雨雾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蓝连衣裙，赤脚踩在被雨水打湿的礁石上，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可她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风雨。她站在礁石上，抬起头，望着漫天密布的乌云，双手轻轻抬起，掌心向上。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落在她周身的雨水，竟一点点停住了，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住，悬在半空中，密密麻麻的水珠，在夜色里闪着细碎的光。紧接着，她掌心向上缓缓抬起，那些悬着的雨水，竟一点点往上飘，飘向云层，原本厚重的乌云，在她头顶上方，慢慢散开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洞，一缕月光，从云洞里落下来，温柔地洒在她身上。

林野看呆了，忘了寒冷，忘了风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站在月光里的女孩。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转过头，看向观景台的方向。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雨后的星光，眉眼干净，带着一丝懵懂，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四目相对的瞬间，女孩指尖一颤，悬在半空的雨水瞬间落下，云洞重新合拢，风雨再次席卷而来，那点暖白的光，也消失在了雨幕里。

等林野反应过来，冲下观景台跑到礁石边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得光滑的礁石，和依旧下个不停的雨。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像山间青草一样的清香，还有那声空灵的铃音，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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