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家宴

周五傍晚，沈清晚换了一条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画了个淡妆。

不张扬，不寡淡，是一个十八岁女孩参加家宴时该有的样子。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三遍，确定自己的表情是乖巧的、得体的、让人放心的，然后下了楼。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母亲挽着父亲的手臂，正在跟他说着什么。沈伯庸今天穿了一套深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精神不错。

“走吧。”沈伯庸看见女儿，笑着说，“你奶奶打电话催了两遍了，说好久没见你，想你想得不行。”

沈清晚笑了笑，没有说话。

奶奶想她。

这话说对了一半。奶奶确实想她——但奶奶更想的是拿她跟二叔家的沈浩比较，看看“谁家的孩子更出息”。前世的她不明白，总觉得奶奶偏心，每次家宴都闹得不愉快。

这一世，她懂了。

老人家不是不爱她，只是爱的方式里掺了很多别的东西——面子、比较、家族地位的考量。

没关系。

她要的不是奶奶无条件的爱，她要的是在奶奶面前，表现得比沈浩强一百倍。

车子驶入沈家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宅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别墅，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

沈清晚深吸一口气。

这是战场。

她下了车，跟在父母身后走进客厅。

客厅里已经坐了很多人。

奶奶沈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七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看见沈清晚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清晚来了！快过来让奶奶看看！”

二叔沈鹤亭坐在老太太右手边，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深色POLO衫，笑着朝沈清晚点了点头：“清晚越长越漂亮了。”

二婶李凤英坐在丈夫旁边，嘴角挂着标准的笑容，但眼神在沈清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很快地收回去。

堂哥沈浩坐在角落里玩手机，二十岁的年轻人，染了一头褐色的头发，穿着一件花哨的衬衫，听见动静抬起头，朝沈清晚笑了笑：“哟，妹妹来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漫不经心，几分不以为然，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

沈清晚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温暖、乖巧、恰到好处。

“奶奶，我好想你。”她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坐下，自然地挽住老人的胳膊，“高考完一直想来看您，就是怕打扰您休息。”

老太太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拉着她的手不松开：“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奶奶巴不得你天天来。”

沈鹤亭在旁边接话：“清晚啊，高考估分了吗？想考哪个学校？”

“A大金融系。”沈清晚回答得干脆利落。

沈鹤亭的笑容微微一僵。

A大，全国排名前三的大学。金融系，录取分数线最高的专业之一。

他的儿子沈浩，当年高考连本科线都没过，花钱送出国读了三年预科，好不容易混了个文凭回来。

这是一个天然的比对。

沈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不太好看了，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李凤英及时接过了话头：“清晚确实优秀，不像我们家浩浩，就知道玩。”这话听起来是在夸沈清晚，但语气里总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沈清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需要接话。

让事实自己说话就行。

接下来是漫长的家宴。

菜一道一道地上，长辈们的话题从高考聊到公司，从公司聊到亲戚八卦。沈清晚坐在老太太身边，适时地点头、微笑、应和，像一个标准的乖孙女。

但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她在观察每一个人。

沈鹤亭说话的频率比记忆中更快，语气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焦躁。他在饭桌上三次提到了父亲公司的“海外订单风险”，每一次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父亲沈伯庸不以为意，笑着说：“老订单了，合作了这么多年，不会有问题的。”

沈清晚在心里默默记下。

二叔已经在铺垫了。

他在给父亲埋种子——关于海外订单的隐患。等到明年六月，订单真的出问题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说“我早就提醒过你了”，然后顺势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前世，父亲就是被这句话堵住了嘴。

这一世，不会了。

李凤英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她两次提起“女孩子不要太累，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事”，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沈清晚。

沈清晚听懂了。

这是在暗示她——你一个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她没有反驳，只是笑着说：“二婶说得对，不过我想先把书读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凤英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全程最让沈清晚在意的，是堂哥沈浩。

他在饭桌上喝了不少酒，话开始多起来。他吹嘘自己在国外的“辉煌经历”——赛车、赌场、各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沈鹤亭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打断他，但沈浩浑然不觉。

沈清晚默默听着，在心里给沈浩的档案本上加了一行：

爱吹牛，爱炫耀，虚荣心极强。赌瘾似乎比前世更重。

这是一个可以切入的点。

家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沈清晚陪着老太太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临走前，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清晚啊，以后多来看看奶奶。”

“一定。”沈清晚笑着应下。

她走出客厅的时候，经过走廊，恰好和从洗手间出来的沈鹤亭打了个照面。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二叔。”沈清晚礼貌地打招呼。

“嗯。”沈鹤亭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清晚，你爸公司最近有个项目……你知道吧？”

沈清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不太清楚呢，”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的、属于十八岁女孩的好奇表情，“什么项目呀？”

沈鹤亭看了她两秒钟，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然后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好好学习，考上A大，二叔给你包个大红包。”

“谢谢二叔。”

沈清晚笑着走出老宅，上了车。

车窗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沈鹤亭在试探她。

他想知道父亲有没有把公司的事跟她讲。

这说明了两件事——第一，沈鹤亭已经开始布局了。第二，他忌惮父亲，也在忌惮她。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有什么好忌惮的？

除非他预感到，这个女孩将来会挡他的路。

沈清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

是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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