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醒来

沈清晚猛地睁开眼。

入目不是深海，不是黑暗。

是熟悉的天花板，十八岁那年贴的星空壁纸，还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荧光。壁纸边角有一小块翘了起来，是她当年贴的时候没对齐，一直懒得重新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干净的，没有溺水后的青紫肿胀。十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那是她高考结束后心血来潮涂的，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不是死前精心打理过的水晶甲。

没有那枚顾景行给她戴上的钻戒。

她愣了三秒钟，然后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不是悲伤。

是如释重负。

是一颗被仇恨和悔恨压了一世的灵魂，重新开始跳动。

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清晚？清晚！起床吃早饭了，不是说好今天要去看成绩吗？”

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惯常的温柔和一点点催促。那声音穿过门板，落在沈清晚耳朵里，像是一把钝刀。

前世，母亲在她死后怎么样了？

她不敢想。甚至不敢去回忆那个念头——她死的时候，母亲才五十二岁。父亲被架空后病倒在床，公司落入顾景行手中，母亲一个人……

沈清晚猛地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死死压回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那些事还没有发生。

一切都还来得及。

“知道了，妈。”她开口，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我这就起。”

楼下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还有父亲沈伯庸低沉的说话声，好像在跟母亲说什么“这孩子高考完就爱睡懒觉”。母亲笑着应了一句，声音太轻，听不真切。

沈清晚坐在床边，花了几分钟平复呼吸。

她现在十八岁。

高考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父亲的公司运转正常，顾景行还在国外读大三，林思语大概刚刚通过交换生项目来到A市。前世，她会在大学开学那天认识林思语，然后通过林思语认识了“学长”顾景行。

所有悲剧的起点，都还没有发生。

她从床头柜摸到手机，按亮屏幕。

日期清清楚楚地显示着——2019年6月23日。

距离她前世死亡，还有五年零三个月。

够了。

沈清晚对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眼底沉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冷静。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随手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换上。对着穿衣镜整理头发的时候，她仔细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

十八岁的沈清晚。

皮肤白皙，五官清冷中带着一点柔和，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笑起来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这张脸和前世死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更年轻，眼角没有细纹，眉宇间没有那些年被算计出来的疲惫。

还有那双眼睛。

前世的沈清晚，眼睛是温的，软的，看谁都是信任的。

现在镜子里这双眼睛，多了一些东西。

沈清晚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微笑，直到确定那个笑看上去和以前一模一样——

乖巧的，得体的，眼底有温度的，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笑容。

然后她推门下楼。

餐厅里，母亲正在摆碗筷。四十六岁的沈太太保养得当，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快坐下，你爸都等你了。”

父亲沈伯庸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摊着今天的报纸，手边放着一杯热茶。四十九岁的他正是最忙碌的年纪，但今天特意穿了家常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他抬头看见女儿，眼睛立刻就亮了。

“瘦了点，是不是高考累的？你妈说你最近胃口不好，我让她多买了些你爱吃的菜。”

沈清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

然后她走过去，在父亲对面坐下，声音轻快：“爸，你今天没去公司啊？”

“特意在家陪你。”沈伯庸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等成绩出来，不管考得怎么样，爸都给你庆祝。”

母亲在一旁盛汤，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把整个餐厅照得明亮温暖。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鲈鱼豆腐汤，都是她喜欢的菜。

沈清晚低下头，拿起筷子。

她不想哭。重生回来第一顿饭就哭，太不像话了。

但排骨咬进嘴里的时候，眼眶还是热了一下。

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潮湿压了回去，然后抬起头，对母亲笑了笑：“妈，汤很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你看你瘦的。”母亲又给她舀了一碗汤，语气里全是心疼。

沈清晚慢慢吃着这顿饭，把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前世的最后两年，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顾景行总是带她出席各种应酬，她穿着束腰的礼服，端着酒杯，站在他身边扮演一个完美的未婚妻。

那些精致的宴席上，没有一道菜是让她真正放松下来吃的。

而现在，她坐在父母中间，穿着宽松的T恤，不用顾忌谁的脸色，不用维持什么形象。

沈伯庸一边吃饭一边随口说道：“下周五沈家家宴，你奶奶特意说要你过去。你二叔一家也来，你堂哥沈浩从国外回来了，说想见见你。”

二叔。

堂哥。

沈清晚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

只有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她自然地夹起排骨，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好啊。”她说，语气轻快，和以前的每一次回答一模一样，“好久没见奶奶了，我也想她。”

她低下头吃饭，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家宴。

前世她最烦这种场合。觉得长辈们的话题无聊，堂哥沈浩总是阴阳怪气地拿她和别人比较，二婶李凤英话里话外嫌弃她是个女孩。她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刷手机，数着时间等结束。

这一世，她突然很想参加。

不是因为不烦了。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在这个家族餐桌上，每一句寒暄背后藏着怎样的刀光剑影。

而她前世的自己，居然一句都听不懂。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