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海

水灌进鼻腔的时候，沈清晚终于看清了一切。

深秋的海水冷得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一寸一寸割开她的皮肤，顺着毛孔钻进骨髓，带来一种钻心蚀骨的剧痛。她拼命挣扎，双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激起一片绝望的水花。

但那条为了今晚宴会特意定制的厚重礼服裙摆，此刻吸饱了海水，像无数只无形的鬼手死死缠住了她的双腿，把她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拽。

头顶上方，游轮辉煌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摇曳的金色，离她越来越远，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沉重、缓慢，像是死神逼近的倒计时。

就在十几分钟前，她还是这场盛大生日宴当之无愧的主角。二十四岁，沈氏集团最年轻的董事，顾家未来的少奶奶。

香槟塔折射着水晶灯的光芒，鲜花簇拥，两百多位宾客的掌声还在耳边回荡。

未婚夫顾景行在众人的瞩目下单膝跪地，深情款款地给她戴上另一枚更璀璨的钻戒，誓言掷地有声：“清晚，这辈子，我会一直守护你。”

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动了。

她的好闺蜜林思语站在第一排，眼眶含泪，拼命鼓掌，仿佛真心为她感到幸福。

多好的剧本。

多精湛的演技。

冰冷的水压无情地挤着她的胸口，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窒息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在意识涣散的边缘，她恍惚地想起了一些被忽略的碎片——

父亲公司莫名其妙被做空的账目。

她名下产业一点点被蚕食转移的痕迹。

还有林思语偶尔看向顾景行时，那来不及收起的、带着占有欲的眼神。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只是每一次，顾景行都会用那双看似深情温柔的眼睛看着她，轻声反问：“清晚，你不信我吗？”

她信了。

她总是毫无保留地信了。

水面之上，模糊的人影靠在船舷边。沈清晚在沉入彻底黑暗之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她看见了。

游轮甲板上，顾景行搂着林思语的腰，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在水中挣扎、下沉。

没有惊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他们的眼神冷漠而平静，就像在看一件过期的垃圾被随意丢进海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那个角度，那个距离，他们一定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许从她第一声呼救开始，就已经站在那里了。

顾景行甚至端着一杯香槟，轻轻摇晃着，仿佛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余兴节目。

最后一缕空气从肺里挤出来，气泡翻涌着上升，破裂。沈清晚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深蓝。

但她听见了——

在海浪的咆哮声中，林思语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一丝颤抖的清甜和掩饰不住的快意：

“景行，她不会……浮上来吧？”

“不会。”

顾景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不会游泳。”

他说得对。

她不会游泳。

因为他从来没教过她。

那个说要守护她一辈子的人，曾经无数次温柔地叮嘱过她：“清晚，水上游玩很危险，你千万不要下水。”

她以为那是关心，是爱护。

原来那是铺垫。

是早就为她挖好的坟墓。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沈清晚的最后一丝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刻骨铭心的念头——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海水冰冷刺骨，彻底吞没了她的全部，连同那满腔的悔恨与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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