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 丹归

第二百四十三章 · 丹归

碧萝山庄门前，曲三和耿元化越斗越狠。

铁拐对铁棒，招招硬碰，每一次交击都迸出一串火星，在夜色里溅开又熄灭。曲三左臂的袖子已经被撕掉半截，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手腕往下淌。耿元化肩头也挨了一记铁拐，半边身子发麻，可他咬着牙不肯退半步，短铁棒抡得虎虎生风，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猪。两人片刻功夫都已带伤，可谁也不肯先收手。铁器交击的声响在庄门前一下接一下地炸开，惊得树上的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就在这个时候，两匹马从官道上飞驰而至，蹄声急促如鼓。一个老叫化子跟着到了——他的速度竟然快过双马，身形在夜色里掠出一道灰影，先一步抢到庄前，双手一抓，左手握住铁棒，右手握住铁拐，两只手像两把铁钳，硬生生将两人钉在原地。

“好了！看我老叫花子面子，不要再打了！”

曲三看清来人，微微一笑，收拐后退。耿元化却是面如土色——来的正是丐帮帮主洪七公。

此时二马已至。彭耜和詹继瑞同时下马。洪七公连忙笑着迎上去，拱手道：“彭判官，老叫花子听说这混蛋来府上搅事，急匆匆赶来，偏让一道螃蟹酿橙给误了时间，还请见谅。”

他说得轻松，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嬉笑模样，可眼神里透着一股真切的歉意。洪七公这辈子贪吃误事不是一回两回了，可偏偏每次都误在要紧关头，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命还是嘴。

彭耜现在哪有心情。他只拱了拱手，声音硬得像石头：“洪帮主，家中事烦，无心多话，请您自便。”

洪七公理亏，苦笑一声，打了个哈哈，扯着耿元化就走。耿元化被拽着胳膊往回拖，脚步踉跄，回头看了一眼碧萝山庄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他知道回去之后，不要说让净衣派上位，自己这个副帮主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了。可面对洪七公，他半分反抗的念头都没有，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彭耜和曲三招呼一声就往庄里走。只是马蹄声又响，跟着一个内气强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大师兄！把丹药给我！”

陈守默追上来了。

彭耜脚步一滞，背脊微微一僵。詹继瑞扯了他就走：“少管他。”怕陈守默追上，他甚至用上了轻功，脚尖一点便掠出数丈。

曲三看着人走了，弯下腰去，一柄一柄地捡地上的朴刀。方才他掷出去的十几把刀散落各处，有的插在土里，有的钉在门板上，他捡得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把自己从方才那场恶斗里一点一点拔出来。陈守默到的时候，曲三正提着朴刀往庄里走。陈守默勒住马，大声质问：“我大师兄呢？”

“去救你大师嫂了。”曲三冷冷回了一句，头也没回。

陈守默整个人一僵。那僵滞只有一瞬——对丹药的渴望让他转眼便丢弃了那片刻的软弱，翻身下马向山庄里冲去。曲三紧随其后。

一进前院，这里打得更狠。

二十四道大战上百假道士，刀光剑影在院中绞成一团。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尸体，有穿道袍的，有穿短打的，血从石板的缝隙里渗下去，在低洼处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留元长还在那里和胡士简父子三人缠斗，一招一式地拆解岁寒三友剑阵。他的剑不快，但每一剑都落在节点上，像是在耐心地拆一件精巧的机关。

彭耜铁青着脸向剑阵走去。他走得很快，步子又沉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人的骨头上。詹继瑞和后进来的陈守默、曲三都被假道士拦住。詹继瑞和陈守默只是把人打翻——推一掌、拨一记、扫一腿，把人放倒了事。曲三却是抡刀杀人，一口朴刀卷了刃，马上换一口，杀得人头滚滚，尸横遍地。他不喊，不叫，不喘，一刀一个，像在砍柴。

彭耜走到剑阵前，冷声道：“留元长！我留你在这里比武吗！”

他以为留元长能护着潘常吉。他把自己最信任的师弟留在山庄，就是让他护住那一对母子。可这小子倒好，一招一式拆起剑招来了——拆剑招什么时候不能拆，非要等到人都要死了才拆！

留元长的剑势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愧色，但剑阵的压迫让他无暇分心解释。

彭耜伸手抓了胡敬一、方敬诚的大椎穴，封了他们全身功力，甩手丢到路边。那两人像两袋米一样被扔出去，摔在地上动弹不得。胡士简看都不看，转身就跑——他和罗至大、林伯谦他们一样，都是拜师之后由大师兄代为传艺，彭耜虽未亲自指点过他一天，可那份大师兄的威压刻在骨子里，天然惧怕。

胡士简一转身，正好和陈守默撞了个对头。

陈守默对这种叛徒深恶痛绝，伸手夺剑，叱道：“你对得起师父吗！”

胡士简对这位二师兄可没有那么怕。他叫了一声：“挡我者死！”青松寒霜剑中的杀招“松风水月”向陈守默攻去，剑光清冷如月光铺地，又快又急。谁想詹继瑞拂尘早到，银丝一卷，缠住了他的剑。陈守默改夺剑为握腕，五指扣住胡士简的手腕。詹继瑞跟上一记剑指，点在胡士简丹田。

胡士简不由瞪大了眼睛，发出一声惊声尖叫——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有人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而他一身功力，随着詹继瑞这一指，尽化泡影。

“三师弟，你……”陈守默惊愕地向詹继瑞看去。

在他的认知里，胡士简虽然叛教，但仍是白玉蟾在世时亲收的弟子、自己的六师弟，与罗至大那些人不同。罗至大是外门弟子，废了就废了；可胡士简是师父当年手把手教过的人，是正经的入室弟子。他没想到詹继瑞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就给废了。

詹继瑞平静地回应：“怎么，二师兄还要留着这叛贼吗？”

陈守默无心争辩，长叹一声，转身就走。

詹继瑞一把扯住他，向留元长叫道：“你不是破阵不明吗？快来问啊！”

留元长先是发懵，被詹继瑞狠瞪一眼，这才醒悟，忙过来请教。陈守默这会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这两个师弟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他怒从心起，才要走时，詹继瑞一招“金丝拿腕”扣住他胳膊：“二师兄，你给我们说说啊。”

留元长也跟着用了一招“白蛇吐信”缠上来，嘴上不会说什么，竟学起小时候撒娇了：“二师兄，求你了。”

陈守默怒吼一声，双手引劲归空挣出来。詹继瑞和留元长同时变招，三兄弟竟在这里比起擒拿法了。一扣一缠，一拆一解，三双手在夜色里翻飞交错，打得又快又密，却半点杀气也无——倒像是在当年武夷山的练武场上，师兄弟三个拆招玩闹的光景。

曲三看眼里，一边杀人，一边长声叫道：“彭宗主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得又响又亮，本意是给庄内的人提气，让那些还在抵抗的知道援兵到了。却不知这一声，差点要了韩小莹的命。

蕊珠阁内，史宽之听到这一声，脸色骤变，沉声道：“动手！”

他与冉道弘、程阔同时扑向韩小莹。三个人都知道——彭耜一回来，局面就彻底翻转了。碧萝山庄是彭耜的根基，他在自己家里，有地利、有人和、有几十年的布置，史宽之带来的这些人挡不住他。所以必须在彭耜踏进蕊珠阁之前，把这里的事解决掉。

而解决掉的关键，就是韩小莹和潘常吉，史宽之虽然深爱韩小莹，但他更看重利益，所以集全力向韩小莹攻击，三个人全都下了狠手。

韩小莹的双手都在发抖，但她没有退，没有让，她深知真动起手来，她只能与史宽之一斗，所以双剑横在身前，破霄宽阔如盾，凝霜窄锐如针，按欧阳锋的告诫，抱龙城剑法反复使用，左守右攻，一人挡在了三个人面前。

龙城剑法创自慕容世家的慕容龙城，当年慕容龙城感念家祖擒杀一代豪雄“武悼天王”冉闵，创习此剑法，本来想的是攻击擒敌，可每一招创出，都找不到能制住冉闵的信心，只能转为守势，到了最后，六六三十六招，全是守势，要想进攻，只能如困杀冉闵一样，一路平推，韩小莹放弃进攻，只是死守，程阔，冉道弘，史宽之三人抢攻，一时之间，竟无力破局。

史宽之的手下向正堂冲来，罗静秋护着彭云宸，曲清鸢怀里抱着潘常吉，尽是无助，而潘常吉的血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襟。脚下那片地砖上是一摊暗红的黏腻，呼吸也越来越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第二百四十三章 · 丹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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