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召唤（4）

看到鲁家咀时，太阳快下山了。自己不自觉间加快了步伐，知道家里正忙着，既要收晚稻，又要种油菜。刚到村口，见父亲正挑着稻谷，朝晒场方向走去。“大，我来挑吧！”，父亲听到我在喊他，他将沉甸甸的箩筐，轻放在地上，用毛巾擦擦脸上的汗水，我接过扁担，吃力地起了身，他跟在我后边，问我：“验得咋样？”“验上了！”听我说验上了，他半晌没说话，只顾默默地走在我后边。

进门刚坐下，准备喝点水，俊营长就来了，“保平，验上没有？”“验是验上了，不知能不能走成？”“听说这次征兵，全乡就一个名额，竞争还是有点激烈！不过，凭借你的条件应该差不多！”老俊接过我母亲泡的茶，一个劲地鼓励我，安慰我。“谁能走，还不是高部长的一句话！”“那也不见得，接兵领导的意见很重要！”“接兵的人，连面都没见过，还不是高部长说了算！”“接下来进入到政审和家访环节，我们都要重视，争取能走得了！”“啥叫政审？”父亲涨红着脸，问俊营长。“政审，就是政治审查，看家里有没有人在台湾，**中有没有参加武斗什么的，等等？”“我家里的情况，你清楚得很哪，好几代都是农民，老实本分的，哪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你们别着急！明天我就上乡里找高部长去！”“那就劳你的驾，多费心了！保平，他一心想去，我们也不拦着！”这是自我记事起，父亲说得最有水平的话。平时要不是闷葫芦一只，要不就是巷子里面扛木头——直来直去的。

老俊走后，母亲从灶下出来，她解下围裙，朝下用力抖了抖灰尘，然后，端菜到桌上，哥哥和弟弟也都帮忙，取筷子、洗碗、装饭。母亲坐在桌边的小方凳上，边吃边和父亲商量，“要不，明天抓只老母鸡给老俊送去，另外，买两瓶象样点酒，叫他出出力。如今这世道，求人办事难哪！”“好嘛！老俊平日里对我家也不错。”“当个兵，还要送礼？”大哥将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有点生气。“就是，当兵是保卫祖国去，难道也要走后门？”大弟跟着也点炮。“你们就是眼皮浅，送只鸡算什么？乡里乡亲的，谈不上送礼，只是谢谢人家！”父亲脸一沉，一锤定音。每当家里有分歧的时候，父亲总是以定海神针的面貌出现，充分表明父亲在家的地位无人能撼动，尽管他时常的沉默无语。

第三天，母亲就把家里那只最肥的老母鸡，从鸡笼里抓住，再用细红绳缚住鸡的双腿和翅膀，并从父亲衣袋里拿了钞票，上村里的小店买了两瓶白酒，放在篮子里，送到了俊营长的家里。老俊不在家，老俊的妻子和母亲拉了半天，才收下了东西，并送出去老远。

李亮虽然体检合格，但他有点“硬伤”，就是有点口吃，平时说话慢时，难以被别人发现，可稍微快点就会露馅。听说，他的堂舅在县检察院当副院长，这些天堂舅一直带着他四处活动，看来是十拿九稳的。那个姓许的，好像县里也有人，但最得力的还是乡武装部的高部长，高部长是他的表叔，尽管绕的有点远，但好歹也是亲戚不是，凭借高部长手中的权力，送个人到部队，还是什么大不的事？何况，小许体检合格。

听说两位的背景，我心里很凉，就像三九天衣服里塞一根冰棍。心想就这么的吧！何必太费神，再说费神也没用。走不走得了，就靠撞大运吧！谁叫我所有的亲戚都是平头百姓呢？

政审结束，就开始家庭走访。这时接兵的人才正式露面。先到李亮和小许家，我家是最后一站。那天，我和父亲都到田里干活去了，是二伯派人喊我们回家的。接兵的人在二伯家等我们呢！因为赶着回来，父亲都没顾得上放下卷起的裤腿，一只高，一只低，我扛着锄头，提着草帽跟在父亲后面。刚进二伯家的院子，就见一位身着草绿色军装的人和俊营长并坐在长条凳子上，帽子上的红五星和上衣领口上的两块领章，在阳光照射下，发出闪闪的红光。见我和父亲匆匆地的样子，老俊向那位军人介绍道：“这是保平父亲！后面就是保平“，他立马站起来，主动伸出手来与父亲握手，父亲先迟疑了一会，将粗糙还有泥的手在上衣摆擦了一下，然后，才颤抖着将手递了上去。我有些紧张，紧张得直搓自己的手，直到军人拉起我的手，我都在恍然之中。军人和老俊一同与我们进了家门，我端来椅子，父亲忙着泡茶，等我们都落座后，我才定睛认真地瞄了那位军人：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结实、匀称而挺拨的身材，配上合身、得体的军装，显得英姿勃勃，方形的脸上生着浓眉大眼，炯炯有神，“真英气、帅气和威武啊”，我用羡慕而敬畏的注视着他。他从绿色挎包里取出钢笔和笔记本，然后与我进行了对话，“你今年多大？为啥要去当兵？”“我今年十七。因为当兵是我的梦想！我想到部队里好好锻炼锻炼，开阔开阔眼界。”“当兵是要准备打仗的，你面对战场有啥态度？”“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祖国需要我献身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因为这是我的义务和责任！”“你还有啥，想要对我们表达的吗？”“有！希望你们能圆我的梦！因为这次全乡只有一个名额！”“好！我们会尽力！”。他合上笔记本，喝了一口茶，就起身离开了。老俊也一同走了。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们，心想：“今天我这样的回答，是不是有点夸夸其谈？能不能打动那位军人的心？”，最后，我劝慰我自己：“把心里想说的都说了，至于能否走成，那是他们的事了，我已尽心尽力！”。

当我接到去领军装的通知时，我搞不清为何这块竞争相当激烈的“馅饼”，怎么落到我的头上？是老俊的努力，还是那位高部长的铁面无私，是王排长的有意偏爱，还是命运的垂怜？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里面到底是怎样的内幕，以及根根绊绊、盘根错节的关系。反正，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堂兄们张罗着，准备摆两桌酒席，被我劝停。我不想让家里背上负担，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我只是高考落榜下的一种选择。我只是想到外面去见识见识的小鸟，不是高傲的雄鹰。何必那样兴师动众的？

数辆长途客车载着我们新兵在盘山公路上爬行。从无为到巢湖市，要路过石涧。石涧就是山多，山连着山，山挨着山，重重叠叠、起起伏伏，好像没有一块平的地方。公路就建在半山腰当中，盘旋而上，像一条巨蛇，蜿蜒在山间。汽车发出沉重的吼叫声，甚至车身发抖，感觉汽车用劲了吃奶的劲，向前行进着。我和车上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道路两边，那一座座低矮的房子，窝在山间，一副伸展不开的样子。不像皖南的房子有马头墙，但屋脊却颇有特点：全都卧着一条龙。是镇邪，还是一种风格，不得而知。公路两旁的山上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木，就如秃子般睡着。不知他睡了多久，至今也没醒来。明亮的车窗，就像逐渐拉开的胶卷，闪出不同的风景，刚开始，车里的人还有说有笑的，可颠了个把钟头，有些人就犯困，靠在位置上半醒半睡的。只有我左边的两个话痨，还在津津有味地侃大山，“他妈的，睡在稻草上，一晚都没睡好！还是家里的席梦思睡得舒服啊!”“你是去服役，不是去享福的！这算什么啊！有金丝被盖，就不错了！”“昨晚，放的那是什么鸟电影，一点劲也没有，还叫花为媒？我从头到尾，都没看到媒婆子”“那叫艺术！懂吗？你看演员演得多好啊！眉目太传神了！”“看样子，你肚子里还有点货嘛！”“不敢当，只是平时喜欢看些书”。他俩的声音吵醒了那些迷迷糊糊的人，反正是一个车上的，也不好发火，只好揉揉眼睛，也开始东拉西扯的。接着有人谈起了对越自卫反击战，“听说我军从云南、广西三个方向越南进攻，看来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日子不好过了！”“要是我的话，早就揍他了，真他妈的是贪得无厌的白眼狼”“假如你上战场，你会害怕吗？”“怕啥？要是怕的话，老子就不当兵了。”“你别嘴硬，别吓尿裤子了啊！”“你也太小看我了吧！即使我光荣了，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呢！”“有传闻，听说武汉军区也要上！”“上就是了！弄个军功章回来，也值！”。大家七嘴八舌的都在议论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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