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绝境

苏夜跟着三名弗雷曼斥候在沙丘间穿行了大约两个小时。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将沙漠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黄色。气温开始回升，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热沙。苏夜的水囊里还有大约一半的水——从哈克南士兵身上缴获的那一壶——但他不敢多喝，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抿一小口，润湿喉咙。

领头的斥候——他叫科尔加，苏夜在路上听到了其他两名斥候这样称呼他——走得很急，步伐比之前更快。苏夜注意到，他的眉头一直紧锁着，目光不断地扫视着前方的地平线，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担心什么。

另外两名斥候也显得很紧张。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偶尔交谈几句，而是沉默地赶路，手中的步枪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态。

苏夜没有问原因。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翻过一座较高的沙丘，眼前出现了一片低洼地。

洼地里有一个营地。

或者说，曾经有一个营地。

帐篷倒了大半，有的被烧成了焦黑的骨架，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沙地上。营地中央的篝火堆已经被踩散，灰烬和炭块混在沙子里，到处都是。地面上散落着各种杂物——破碎的陶罐、撕裂的布料、倾倒的水桶、以及一些被踩踏过的、已经看不出原样的生活用品。

还有尸体。

苏夜站在沙丘顶端，目光扫过整个营地。他数了数，至少看到了七八具尸体，都穿着弗雷曼人的蒸馏服。有些尸体倒在帐篷旁边，有些倒在营地边缘，似乎是在试图逃跑时被击倒的。沙地上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已经被太阳晒干了，但在晨光中依然触目惊心。

科尔加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下方的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什么时候发生的？”苏夜问。

“昨天晚上，”科尔加说，声音沙哑，“血迹已经干了，但还没有被沙尘覆盖。应该是昨晚天黑之后。”

“谁干的？”

“哈克南。”

科尔加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夜能听出那平淡之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另外两名斥候已经率先冲下了沙丘，在营地中快速穿行，检查每一具尸体，翻倒每一个帐篷。苏夜跟着科尔加走下沙丘，踏进了这片狼藉的营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味、焦糊味和香料味的复杂气味。苏夜皱了皱眉，用布巾掩住口鼻，开始在营地中搜索有用的物资。

水。食物。药品。任何能用的东西。

他找到了一些东西：半埋在水桶里的饮用水，大约还有十几升；一箱未被完全烧毁的压缩口粮；几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瓶消毒酒精。他把这些东西集中到一起，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上。

一名年轻的斥候——他叫塔米克，是三人中最年轻的那个——在一顶倒塌的帐篷后面找到了一个幸存者。

那是一个中年妇女，腿部中了一枪，血流了很多，但还没有死。她被压在帐篷下面，动弹不得，嘴里发出微弱的**声。塔米克掀开帐篷，将她扶了起来，用绷带紧紧地包扎住她腿上的伤口。

苏夜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子弹贯穿了大腿外侧，没有伤到大动脉，但失血不少，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他拿出自己找到的消毒酒精和绷带，递给塔米克。

“先消毒，再包扎，绷带要扎紧。”

塔米克接过药品，点了点头，开始处理伤口。

苏夜站起身，走到科尔加身边。科尔加正站在营地中央，看着一具被烧焦的尸体。尸体的面容已经无法辨认，但从体型和衣着来看，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认识他吗？”苏夜问。

“营地首领，”科尔加说，“斯第尔格的副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苏夜沉默了几秒。

“斯第尔格呢？”

“不知道，”科尔加说，“他不在这里。可能是在袭击发生时逃出去了，也可能……被抓走了。”

苏夜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在营地中搜索。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将营地中所有可用的物资都集中到了一起。结果是令人沮丧的：水大约有二十升，压缩口粮够五个人吃三天，药品极少，武器弹药几乎没有——哈克南人显然已经把有价值的武器装备都搜刮走了。

而幸存者，只有那名中年妇女一人。

科尔加站在物资堆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夜。

“你有什么建议？”

苏夜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思考了一下当前的处境。

“这里不能久留，”他说，“哈克南人可能还会回来。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

苏夜想了想，想起了那张地图上标注的废弃采集站。

“东北方向有个废弃采集站，”他说，“大约二十公里。我本来打算去那里找补给。但现在那里被哈克南人占领了，成了一个前哨站。”

科尔加皱了皱眉。

“你知道那里被占领了？”

“昨晚你们的同伴告诉我的。”

科尔加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采集站确实不能去了，”他说，“但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向南走，大约三十公里，有一处穴地。那是我们部落的备用藏身处，知道的人很少。如果斯第尔格逃出去了，他很可能会去那里。”

苏夜快速计算了一下。三十公里，带着一名伤员，在沙漠中行走，大约需要十到十二个小时。如果运气好，可以在天黑前到达。

“那就去吧，”他说，“越早出发越好。”

科尔加点了点头，转向另外两名斥候。

“塔米克，你负责照顾伤员。卡维，你负责携带物资。我在前面开路。”

他顿了顿，看向苏夜。

“你跟在我后面，负责殿后。”

苏夜点了点头。

五人组成的队伍很快就出发了。塔米克扶着那名受伤的中年妇女走在中间，卡维背着物资包走在后面，科尔加在前面开路，苏夜殿后。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伤员无法走得太快，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来休息。太阳越来越高，气温也越来越热，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苏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地平线。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但每次回头看，都只有连绵不绝的沙丘和热浪中扭曲的空气。

下午两点左右，太阳到达了一天中最毒辣的时刻。

伤员开始出现脱水症状，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变得急促。塔米克不得不停下来，给她喂了几口水，让她在一处岩石的阴影下休息。

科尔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伤员的状态，做出了决定。

“就在这里休息，等到太阳落山再走。”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卡维放下物资包，靠着岩石坐下，大口大口地喝水。塔米克守在伤员身边，用布巾蘸了水，轻轻地擦拭着她的额头和脸颊。

苏夜没有休息。他爬到附近一座较高的沙丘顶端，趴下来，用黄泉视界观察周围的环境。

沙丘连绵起伏，延伸到天际线。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反应。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苏夜总觉得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来的、对危险的直觉。

他趴在沙丘上，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将近十分钟。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东南方向，大约五六公里外，有一片沙丘的阴影似乎比周围的更深一些。那不是岩石的阴影，也不是云朵的投影。那是某种正在沙下移动的东西——体积很大，移动速度很快，正在沿着一条弧线，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靠近。

苏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沙虫。”

他翻身滑下沙丘，落在科尔加面前。

“有沙虫过来了，东南方向，大约五公里，速度很快。”

科尔加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尘。

“所有人，准备出发！”

塔米克和卡维立刻行动起来。塔米克扶起伤员，卡维背上物资包，所有人都加快了动作。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是很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但很快，震动变得越来越强烈，沙粒开始在地面上跳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东南方向的沙丘表面，出现了一道明显的隆起。那道隆起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他们延伸过来，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在沙下游动，掀起一道越来越高的沙浪。

科尔加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跑！”

所有人同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狂奔。

伤员被塔米克背了起来，卡维扔掉了沉重的物资包只带了水和少量食物，科尔加在前面带路，苏夜在后面殿后。

沙虫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

那道沙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沙面骤然炸开！

漫天的沙尘中，一张巨大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巨口从沙下冲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

沙虫。

体长至少有四十米，直径约四五米，通体覆盖着灰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它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头部的圆形巨口，口中层层叠叠的利齿不断蠕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夜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生物。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你们继续跑！我来引开它！”

他转身，朝着与队伍相反的方向冲去，同时从腰间拔出【黄泉契约刃】，在手臂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鲜血滴落在沙地上。

沙虫的头颅猛地转向他。

它闻到了血腥味。

苏夜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奔跑，朝着空旷的沙丘地带冲刺。身后，沙虫的巨大身躯从沙下完全冲出，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一样朝他碾压过来。

沙粒在脚下飞溅，风声在耳边呼啸。

苏夜拼尽全力奔跑，将十八点敏捷发挥到了极限。他能感觉到沙虫就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那股混合着腥臭味和热气的呼吸几乎要喷到他的后背上。

他猛地向左侧扑倒，翻滚。

沙虫的巨口擦着他的身体掠过，咬了一个空。巨大的惯性让沙虫的身体继续向前冲出了几十米，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苏夜爬起来，继续跑。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沙虫的速度太快了，体型也太大了。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沙丘的起伏和岩石的遮挡，与它周旋，拖延时间，直到队伍走远。

他冲上一座沙丘的顶端，然后猛地向下滑去。

沙虫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碾过沙丘顶端，掀起漫天的沙尘。

苏夜在沙丘底部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巨大的黑影正在从沙丘顶端俯冲而下，像一座移动的山峰，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他碾压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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