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大牢里的账

苏晚棠是被凌晨踹门的声音吵醒的。

四个寒鸦卫，领头的是个校尉，面相生疏，不是裴惊鸿的人。校尉手里拿着一份缉捕令，上面的印章是赫连策的——寒鸦司正统领。

"林砚，涉嫌窃取工部机密文书，即刻收押。"

苏晚棠没有挣扎。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她在暗巷里被寒鸦司截住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迟早要进这扇门。只是比预想的早了三天。

寒鸦司的大牢在衙门地下两层，沿着石阶一路往下，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潮湿。墙壁上挂着铁链和刑具，有些上面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是铁锈还是血。

苏晚棠被关进一间单人牢房。牢房不大，一丈见方，左边一张草席，右边一只木桶。墙角有个铁环，是用来锁人的。

"签了这份认罪状，你就不用受刑。"校尉把一张纸和一支笔从栏杆缝隙里递进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了这碗饭你就不用饿"。

苏晚棠接过纸，扫了一眼。

认罪状写得四平八稳——"民林砚，于大晋四十三年九月十五日夜潜入工部档房，窃取河堤工程文书一份，罪证确凿，供认不讳。"

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份认罪状的措辞太专业了。不是寒鸦司校尉的手笔——校尉写不出这种东西，这是刑部的人拟的模板。也就是说，她这个案子不是寒鸦司自己要查的，是有人在背后推。

她把认罪状放在一边，没有签。

校尉皱了皱眉，但没有动刑——看来上面的意思是先礼后兵。

苏晚棠在牢房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来提审。苏晚棠认出了他——赫连策的心腹，姓魏，叫魏良。她在醉仙楼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喝闷酒，不像来寻欢作乐的，倒像来监视什么人的。

魏良坐在审讯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他看着苏晚棠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条案板上的鱼。

"林砚，你多大？"

"二十。"

"哪里人？"

"淮南。"

"来京城几年了？"

"三年。"

魏良点了点头，像是在核对什么。然后他拿起那份认罪状，推到苏晚棠面前。

"签了，你就不用受刑。"

和昨晚校尉说的一字不差——苏晚棠意识到，这句话是标准流程，像银行的自动语音客服。

她没签。

"我不认罪。"

魏良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开口——

苏晚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审讯室墙上挂着的一块木板上。

那是一块记账板——寒鸦司大牢的日常开支明细。每月更换一次，上面的数字还是上个月的。

苏晚棠看了三秒。

三秒足够了。

"魏大人，"她忽然开口，"贵司一年的囚粮银是8400两，对吧？"

魏良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是又如何？"

"按在押人数平均，每人每月应得2两。实际到手多少？"

魏良的表情变了。

"8钱。"苏晚棠替他回答，"剩下1两2钱去了哪里？"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魏良放下茶杯，脸上的淡定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你一个犯人，管这些做什么？"

苏晚棠没有理他。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算盘珠子一样精准——

"不仅如此。贵司上个月从工部领了3000两'修缮费'。大牢的屋顶我进来的时候看了——瓦片缺了七块，梁柱朽了三根，一寸新木都没换过。这3000两，是不是和克扣的囚粮银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魏大人，我给您算一笔账。囚粮银克扣三年，累计约4300两。修缮费虚报三年，累计约9000两。两项合计13300两——这笔钱，走的不是工部的账，也不是户部的账，走的是赫连统领的私人账路。对不对？"

魏良的脸白了。

不是吓的——是被戳中了。

苏晚棠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我还可以继续算。贵司去年冬天的炭火费，报的是2000两，实际采买的炭不足三成——今年春天的灯油费、夏天的冰窖费、秋天的刑具损耗费……每一笔都有问题。魏大人，您要不我帮您把寒鸦司三年的暗账整理一份出来？免费的。"

这是她三十五年来最擅长的事——在对手还不知道自己漏了什么的时候，把对方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魏良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的守卫说了一句什么。守卫转身走了。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等着。

她知道魏良去通报了——通报给赫连策。她的目的不是得罪寒鸦司，而是给自己争取一个筹码。在这个牢里，她唯一能用的武器就是脑子。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魏良回来了。

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声音，对守卫说："把认罪状烧了。放人。"

守卫愣了一下："大人，这——"

"放人。"

脚步声远去。

苏晚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看见说话的人，但她知道是谁。

——裴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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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棠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寒鸦司衙门门口，深吸一口气。京城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脖颈上，有些发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惊鸿放她走，一是因为她戳中了他对寒鸦司腐败的不满——这一点她能理解。但二呢？

一个普通账房先生，不可能有这种洞察力。不可能看一眼记账板就算出三年的暗账，不可能在审讯室里把寒鸦司的底扒得干干净净。

裴惊鸿不是傻子。他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放她走，不是因为他相信她是清白的——而是因为他觉得她有用。

或者更危险的可能性——他在观察她。

苏晚棠裹紧了衣服，往书院走去。

走出一百步，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人靠墙站着。月光只照到他的半边脸——棱角分明，眉眼冷峻，腰间的寒鸦司腰牌在暗处泛着微光。

裴惊鸿。

"大人？"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语气平静。

"你在牢里说的那些数字，"裴惊鸿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不紧不慢，"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墙上挂着记账板，一眼就——"

"一眼。"裴惊鸿打断她，"你扫了一眼记账板，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把寒鸦司三年的暗账算了出来。"

他走出阴影，站在月光下，看着她。

"林砚，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

"一个账房先生。"她说。

裴惊鸿看着她，目光沉沉。

"账房先生不会在牢里反审讯审讯官。"他说。

苏晚棠笑了笑——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扬起，不像讨好，更像一种默契。

"账房先生也不会半夜在暗巷里被人追杀，"她说，"但大晋朝什么怪事没有？"

裴惊鸿没有再问。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口。

苏晚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她知道——裴惊鸿已经开始怀疑她了。

不是怀疑她的身份，而是怀疑她的能力。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一个普通账房先生不可能做到这些。他迟早会查到更多的东西。

她必须更快。

在裴惊鸿查出真相之前，在赫连策反扑之前，在太师把棋盘掀了之前——

她必须先把账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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