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醉仙楼·三面交锋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三面临街，四层通高，顶层设有雅间，可俯瞰半个东市。

苏晚棠来得早，挑了二楼靠楼梯的一张偏桌坐下。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巾裹得严实，扮的是替酒楼盘账的账房先生——这种身份在醉仙楼不稀罕，京城的酒楼茶肆每逢月底都要请外账来对账，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掌柜的把一摞账册堆在她面前，絮絮叨叨地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苏晚棠翻开账册，一手拨算盘，一手做记录。

她确实在盘账——但盘的不只是醉仙楼的账。

粮价。她需要全城的粮价数据。

工部账目里有一笔"永定河堤采买粮草"的开支，数额和京城粮价对不上——如果河堤工**的采购了这么多粮草，京城的粮价应该出现一个可观测的波动。但三年来的粮价记录平稳得像一条直线。

这说明什么？粮草根本没买。银子走了另一条路。

她正算到关键处，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六皇子！六皇子醉了——快来人哪！"

苏晚棠抬头。

三楼栏杆边，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男人正摇摇晃晃地站着，手里举着一只玉碗。他大约二十出头，五官生得极好，眉眼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风流，嘴角微翘，像是觉得全世界都是他的笑话。

"这碗，"他举着玉碗，声音含糊，"不值三百两。不值。"

旁边的小厮吓得脸都白了："殿下，那是和田青玉——"

"啪。"

玉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酒楼里瞬间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六皇子谢珩，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醉砸玉器，没有他不干的荒唐事。

苏晚棠没有看热闹。

她在看碎片。

玉碗碎裂后的碎片飞溅轨迹，是她下意识捕捉的——做了七年数据总监，她对"异常值"有一种本能的敏感。那只碗的碎片飞溅角度不对：如果是随手摔落，碎片应该以碗的落点为圆心，呈扇形向外散开。但实际的碎片分布——

集中在两个方向。

一只碗被摔碎和被精准击碎，碎片分布是不同的。这只碗是被人用内力从内部震碎的，碎裂的瞬间产生的冲击力有两个方向——一个向上，一个向……

苏晚棠的目光移向三楼栏杆后的阴影。

那里站着一个人。兵部侍郎，郑勉。

他站在谢珩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他在说话。而谢珩砸碗的响声，刚好盖过了他的声音。

谢珩不是醉酒。

他是在用碎碗的声响掩护一场密谈。

苏晚棠垂下眼，继续拨算盘。她把这个发现记在脑子里，没有在纸上写任何东西。

"绾儿，来一曲。"

三楼传来谢珩慵懒的声音。

一个女子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怀里抱着一把七弦琴，面无表情。她从苏晚棠的桌旁经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绾。太医院院首沈鹤鸣之女，京城有名的才女。苏晚棠来京城三年，听过她的名字——琴艺冠绝京华，却从不给外人弹，只在醉仙楼弹给六皇子听。

沈绾走上三楼，在谢珩身边坐下，把琴横在膝上。

第一个音落下来，苏晚棠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广陵散》。《广陵散》的起手是散音，沈绾弹的第一个音却是一个泛音——清越、短促，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苏晚棠不懂琴，但她懂信号。

这个音不是给听众听的，是给谢珩听的。

她抬头看三楼。谢珩原本歪在椅背上的身子坐直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纨绔的懒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回应信号。

苏晚棠低头继续算账，心跳却快了半拍。

这两个人在用琴音传递消息。在太师的眼皮底下，在满楼食客的注视中，用一曲琴传递只有彼此能听懂的暗号。

胆子够大。

她正要收拾账册离开，一抬头，撞上了一个人的目光。

二楼雅间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黑甲的男人。他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旁边放着一份名单——苏晚棠只瞄了一眼，就看见名单上赫然写着"林砚"两个字。

裴惊鸿。

他也在这里。

苏晚棠后背一紧。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拿起账册往楼梯口走。经过雅间门口时，裴惊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又见面了。"

苏晚棠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见裴惊鸿正端着茶杯看着她。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没有弧度，眼睛也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不太起眼的器物。

"你的伤好了？"他问。

脖子上的伤口。六天前暗巷里那一刀，结了痂，已经不怎么疼了。

"托大人的福，已无大碍。"苏晚棠拱手。

裴惊鸿放下茶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你一个账房先生，"他说，"半夜出现在暗巷，白天出现在醉仙楼。你的活动范围，比京城的斥候还广。"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草民替人盘账，走街串巷是常事。"她笑了笑，"大人若觉得草民碍眼，草民这就告辞。"

裴惊鸿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那份名单，继续看。

苏晚棠转身下了楼梯，脚步平稳，呼吸均匀，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走出醉仙楼的大门，她站在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路人马同在醉仙楼。

裴惊鸿在查人——名单上有她的名字。谢珩和沈绾在传信——琴音暗号。而她，一个伪装成账房先生的苏氏余孽，正好卡在中间。

她回头看了一眼醉仙楼的灯火，忽然觉得好笑。

前世做审计的时候，她最恨的就是这种"多方利益交叉"的案子——每一方都在说谎，每一方都在算计，而审计师的职责就是在所有谎言里找到那个唯一的真数。

没想到穿越了，还是在干一样的活。

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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