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王铁柱受伤

西夏人没有让城头的人歇太久。

太阳刚落山，号角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恐吓，是实打实的猛攻。投石车把火球一颗接一颗地砸进城里，半边天都烧红了。云梯架得比白天更密，每隔两步就有一架，西夏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城门被冲车撞得咚咚响，门板裂开的缝能伸进去一只拳头。

张远蹲在垛口后面，弩机已经射坏了两把。第一把弦断了，第二把机括卡死了，他扔到一边，捡起一把死去士兵留下的弓。弓是旧的，弓臂上缠着麻绳，握在手心里扎得慌。他搭上一支箭，拉开，手指在抖，箭尖晃得厉害，瞄不准。他松开手，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又搭上一支箭。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屏住，等呼吸稳了，才松开手。箭飞出去，射中了一个正在爬云梯的西夏兵的肩膀。那人手一松，从梯子上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张远没有看，又搭上一支箭。

王铁柱在他旁边，独臂握着刀，刀背贴着手臂。他不用弩，不用弓，只有一把刀。哪个垛口被翻上来了，他就冲过去砍。他砍人很快，一刀一个，从不补刀。砍完就走，不回头。张远从没见过王铁柱杀人，今晚见了。老兵杀人不眨眼，不犹豫，不手软，像是在砍柴。

“你盯着左边。”王铁柱喘着气从张远身边经过，刀上往下滴血。“右边我来。”

张远点头，转过身对着左边的城墙。一架云梯刚搭上来，铁钩钩住垛口，一个西夏兵的头从垛口外面冒出来。张远端起弓，但距离太近，弓不好用。他扔下弓，抱起一块石头，朝那人脸上砸过去。石头正中鼻梁，那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梯子晃了晃，又稳住了，第二个人又冒了上来。

张远弯腰再抱石头，手刚碰到石头的边缘，城墙猛地一震。一块滚石从城外抛进来，砸在他身边的垛口上，砖头崩碎了一大片，碎石飞溅，打在他的后背和肩膀上，火辣辣的疼。他趴在地上，用手护住头，等碎砖落完了，才爬起来。

王铁柱正站在他右边三步远的地方，举着刀，砍一个翻上垛口的西夏兵。那人被砍中了脖子，血喷出来，溅了王铁柱一脸。王铁柱抹了一把脸，把尸体推开。

又一枚滚石砸过来了。

这一次，张远看到了。

那是一块圆形的石头，比人的脑袋还大，带着风声，从城外飞进来，划出一道弧线。它没有砸城墙，没有砸垛口，直奔王铁柱而去。

“王头儿！”张远吼了一声。

王铁柱听到了。他转过头，看到了那块石头。他想躲，但来不及了。石头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石头砸砖的声音，是石头砸骨头的声音。

王铁柱的身体像被锤子砸中了一样，猛地往后一仰，后背撞在垛口上，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顺着城墙往下滑，最后靠在墙根，不动了。

张远冲过去。他跑过马道的时候，踩到了碎砖，崴了一下，膝盖跪在地上，又爬起来继续跑。

王铁柱靠在墙根，嘴角有血，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右手里还握着刀，刀刃上全是血。他的眼睛半闭着，喘气很粗，像拉风箱，呼哧，呼哧。

“王头儿！”张远蹲下来，按住他的肩膀。

王铁柱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血喷在张远的手背上，热乎乎的。

“别说话。”张远的声音在抖。“我去找大夫。”

他站起来，刚转身，手被拉住了。王铁柱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五个指头像铁钳，掐得骨头咔咔响。

张远回头，看着王铁柱。

老兵的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活的。很亮，亮得像城外的火把。

“闺女。”王铁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含混，但张远听清了每一个字。“秦州。带话。”

张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你说。”

“爹这辈子。”王铁柱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有一股液体从他嘴边涌出来，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没给她丢人。”

张远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出汴梁时，老父站在城门口，也是这么说的：别给咱家丢人。声音和此刻重叠，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

“我答应你。”张远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王铁柱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嘴角扯动，牵动脸上的刀疤。手慢慢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失去力气。手腕上的铁钳松了，凉了。

张远握住那只手，没有松。

他跪在城墙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远处，城头上的喊杀声还在继续。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抱着石头往下砸，搬着石灰瓶往下扔。没有人停下来。没有时间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王铁柱不在了。

张远跪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炷香的工夫，也许更久。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知道膝盖硌在碎砖上，硌得骨头疼。

他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王铁柱还靠在墙根，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血。张远弯腰，把他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又把那把刀放在他手边。刀已经卷刃了，缺口好几个，但刀刃上还映着火光。

然后他转身，走回垛口边。

云梯又搭上来了。张远弯腰抱起一块石头，朝云梯上砸过去。石头砸中了一个人的头盔，那人往后仰，摔了下去。他没有看，又抱起第二块石头。

身后，王铁柱的眼睛还没有闭上。

但张远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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