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总攻

天亮了。不是慢慢亮的，是忽然亮的。太阳从东边的城墙后面跳出来，光线像一把刀，切开了灰蒙蒙的天幕。张远眯着眼睛，看到城外那片麦田被割得七零八落，麦茬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但他没有时间看麦田了。

西夏军营里，号角声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又尖又长的叫嚣，而是一种低沉的、缓慢的呜咽，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气。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压在地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然后大地开始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动，是实实在在的抖动。城墙上的碎土从砖缝里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张远的肩膀上，掉在他的脖子里。他趴在垛口上往外看——西夏人的阵线在移动。不是小股骚扰，是整个营地在动。步兵在前，盾牌举过头顶，像一片龟壳。骑兵在后，铁鹞子的甲片在阳光下闪成白晃晃的一片。最后面，是投石车和云梯，牛拉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牛蹄踩在地上，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

“所有人就位！”陈知州的声音从城头另一端传过来，很硬，不带一丝犹豫。

士兵们从城墙根站起来，有人握着矛，有人端着弩，有人抱着石灰瓶。他们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张远蹲在垛口后面，弩机架在砖上，手心全是汗。他用裤腿蹭了蹭，把手蹭干，重新端起弩机。

王铁柱在他旁边，独臂握着刀，刀背贴着手臂，刀刃朝外。他的左袖空荡荡的，在晨风里飘着。张远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张远，眼睛盯着城外。

“怕不怕？”王铁柱问。

“怕。”张远说。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第一块石头飞过来了。

不是从投石车上来的，是从人手上来的。西夏军中的大力士，用皮兜甩出来的石头，拳头大，带着风声，从城头掠过，砸在后面的屋顶上，瓦片碎了一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越来越多。石头砸在城墙上，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有一块砸在垛口上，砖头崩了一块，碎石飞溅，擦过张远的脸，火辣辣的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手上有血，不多。

“投石车！”有人喊。

张远抬起头。远处，三架投石车已经架好了，巨大的木臂被绞盘拉下来，装满石头的皮兜挂在臂端。一个西夏兵举起火把，在皮兜上点了一下——石头上浇了油，烧起来了。然后木臂弹上去，火球飞过来，划出一道弧线，拖着黑烟，落进了城里。

轰。火光冲天。有房子着了，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救命。

又一枚火球飞过来，砸在城墙根，碎成一地火星。火油溅到士兵的腿上，那人惨叫一声，滚倒在地，拼命拍打。旁边的人扑上去，用衣服裹住他的腿，把火捂灭。但那个士兵已经站不起来了，腿上烧掉了一层皮，露出白花花的肉。

“抬下去！”王铁柱吼了一声。

两个年轻士兵把那伤员拖走了。他经过张远身边的时候，张远看到了他的眼睛——不是疼，是怕。那种怕张远见过，在恩师眼里，在自己心里。

云梯搭上来了。

铁钩钩住垛口，西夏士兵咬着刀往上爬。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张远端起弩机，瞄准了最近的那个。那人的脸被油彩涂得乱七八糟，只露出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张远扣下扳机，弩箭射穿那人的肩膀。他松开了云梯，往后仰，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三个人一起掉了下去。

张远没有看。他蹲下来重新上弦，手在抖，弦脱了一次，第二次才挂上。端起弩机，瞄准下一个。这一次，他瞄得更准，箭射入了那人的胸口。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手一松，掉了下去。

但云梯上的兵源源不断，杀掉一个，爬上来两个。张远的弩箭射完了，来不及捡，他弯腰抱起一块石头，朝云梯上砸过去。石头砸中了一个人的头盔，那人头一歪，摔了下去。

“石灰瓶！”陈知州在喊。

张远爬到垛口边，抱起一个陶罐。罐子很沉，里面装满了生石灰粉。他使劲扔下去，罐子在云梯上碎了，白粉炸开，呛得下面的西夏兵睁不开眼。有人从梯子上摔下去，有人捂着脸惨叫。

城门那边，冲车上来了。几十个人推着一根巨大的木头，木头前面包着铁头，一下一下地撞门。咚——闷响，城门晃了一下。咚——又晃了一下。城门后面的塞门刀车已经就位，十几个士兵扛着木杠，肩膀挤着肩膀，顶住车门。每撞一下，他们的身体就往后一挫，脚在地上滑出几寸，但没有人松手。

张远跑到城门上方，往下看。冲车的铁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木门上，门板裂了，缝隙里能看到外面西夏兵的脸。他端起弩机，从门缝里射了一箭，正中一个人的脸。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但马上有另一个人接替了他的位置。

“塞门刀车顶不住多久。”王铁柱跑过来，蹲在张远旁边。他的刀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还能撑多久？”张远问。

“半个时辰。最多。”

张远站起来，往城头跑。他跑过马道的时候，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碎了一地。他没有停，继续跑。

城头上已经不成样子了。垛口塌了好几处，城墙砖被砸得坑坑洼洼，石灰瓶的粉末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下过雪。士兵们靠在墙上，有的在喘气，有的在包扎，有的躺在那里不动了。有人在**，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哭。哭声不大，但扎心，像针扎在耳朵里。

陈知州站在城头正中间，青色官袍上全是灰，脸上也全是灰，只剩下两只眼睛是亮的。他的佩剑握在手里，剑刃上有缺口，上面沾着血。

“守住！”他喊。“守住！”

士兵们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有人撑着墙站了起来，重新握紧武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他们回到垛口边，把云梯推倒，把石头砸下去，把石灰瓶扔出去。动作机械，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而不是自己在走。

张远蹲在垛口后面，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弩箭，一根一根地收拢。箭杆被踩断了，箭头还在，他捡起来，插进箭壶里。弩机的弦松了，他拧了拧弦钮，又拉了两下，力道还行。

王铁柱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他的烟杆不见了，不知道丢在哪里，嘴角空空的，但还在做叼烟杆的动作。

“你还能打吗？”张远问。

王铁柱看了他一眼，把刀举起来，刀刃上有好几个缺口，但还锋利。“能。”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攻城没有停过。云梯被推倒了，又架上来。冲车被塞门刀车顶住了，又换了一根木头继续撞。城头上的人越来越少，但还在守。

张远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了，虎口裂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握着弩机的时候打滑。他用布条把手缠了一圈，缠得紧紧的，继续射。

一块滚石从城外抛进来，砸在城墙上，弹了一下，滚到了王铁柱身边。王铁柱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石头蹭着他的腿过去了，裤腿刮破了一条口子，皮肉蹭掉了一块，血往外渗。他低头看了一眼，撕了块布缠上，继续打。

张远想说什么，王铁柱摆了摆手。“没事。皮外伤。”

城门外，西夏人的号角又响了。不是总攻的号角，是收兵的号角。低沉的，缓慢的，一声接一声。士兵们开始撤退，云梯被拖走了，冲车被推回去了，投石车也停了。

城头上安静下来。安静得不真实，像有人突然捂住了耳朵。

张远靠在垛口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弩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弯不下去，腰疼得像是要断了。王铁柱帮他捡起来，递给他。

“还没完。”王铁柱说。“他们回去歇一歇，晚上还会来。”

张远点头。他看着城外的麦田。麦茬还在那里，麦粒已经收进了粮仓。金黄的麦茬在夕阳下闪着光，像是在说——我们赢了。

但城还没有守住。

远处，西夏军营里升起了炊烟。他们在做饭。

张远也饿了。但他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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