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文物开会

第二天晚上七点，林小禾准时到岗。

她拿上监测设备，开始了第一轮巡查。青铜器厅、漆器厅、编钟厅……数据一切正常。

八点四十分，她走到“楚国八百年”展厅的时候，咸鱼的声音准时响起。

“来了？”

“来了。”林小禾靠在展柜旁边的墙上，打开了手里的记录本——反正数据记录完了，可以歇一会儿。

“今天怎么样？”咸鱼问。

“周主任又让我整理档案了。十年的档案，明天之前要排好。”

“你们人类就爱折腾这些。当年楚王让我在宴席上躺着，一躺就是一整天，我也没说啥。”

林小禾愣了一下：“你……在楚王的宴席上？”

“那当然。你以为我是随便什么鱼？”咸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我可是当年楚王最爱的那道菜。”

“然后呢？”

“然后就被腌了。”咸鱼的语气突然低落下来，“别问了。”

林小禾忍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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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第二轮巡查开始。

林小禾走到青铜器厅的时候，声音已经热闹起来了。

越王勾践剑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一个破编钟，敲了这么多年还没敲够？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曾侯乙编钟的声音浑厚得像老艺术家，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敲了二千五百年了，你说我能不能消停？下周有小学生来参观，我得给他们奏一曲。”

“得了吧，”剑嗤笑一声，“你那破曲子，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

“你分得清？”编钟怒了，“你一把砍人的剑，懂什么音乐？”

“我砍人的时候，刀刀都在节奏上！”

林小禾蹲在展厅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

咸鱼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习惯就好。它们每天都这样，从闭馆吵到天亮。”

“它们一直都……这样？”林小禾压低声音问。

“从我醒过来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它们不累吗？”

“累？青铜器没有肌肉，不会累。”咸鱼说，“但它们会烦。剑已经烦了编钟两千多年了，编钟也烦了剑两千多年。但它们只有彼此，不吵还能干嘛？”

林小禾想了想：“就像办公室里的同事？”

“差不多。”咸鱼说，“只不过你们会辞职，它们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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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展厅另一头传来：“闭嘴！你们都闭嘴！按秦律，夜半喧哗者，罚甲一领！”

编钟嘀咕了一句：“秦朝都亡了。”

剑也跟着嘀咕：“就是，亡了两千多年了。”

苍老的声音更大了：“秦律未废，尔等不得喧哗！”

林小禾压低声音问：“那是谁？”

“秦简老干部。”咸鱼说，“睡虎地秦简，一千多枚，全是秦朝的法律条文。”

“它每天都这样？”

“每天。从闭馆到天亮，挨个展厅普法。剑说它比闹钟还准时。”

林小禾忍不住笑了：“那其他文物听它的吗？”

“不听。”咸鱼说，“但它不在乎。它说‘法不责众，但责于心’。”

“……好认真。”

“它就是这样。”咸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两千多年了，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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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半，第二轮巡查结束，林小禾又回到了“楚国八百年”展厅。

她站在咸鱼展柜前，低头记录数据。

温湿度：正常。光照：正常。振动频率：正常。

“你每天就记这些？”咸鱼问。

“对。”

“不无聊吗？”

“无聊。”林小禾说，“但有编制。”

咸鱼沉默了一秒：“什么编制？”

林小禾愣了一下，没想到一条战国咸鱼会问这个：“就是……铁饭碗。工作稳定，不会被开除。”

咸鱼想了想：“那我也有。”

“你那叫文物，不叫编制。”

“差不多。反正都是没人敢动。”

林小禾被它绕进去了。

“我躺了两千四百年，什么没经历过？”咸鱼继续说，“被吃、被腌、被埋、被挖出来、被摆在这里。你们人类天天喊‘躺平’，我才是真正的躺平鼻祖。”

“所以你是躺平界的祖师爷？”

“可以这么说。”咸鱼的语气带着一丝得意，“不过我这是真·躺平。你们还得上班，我不用。”

“你当然不用，你又没有腿。”

“跟腿没关系。”咸鱼说，“是心态。你们心里装着KPI、绩效考核、领导脸色，所以躺不平。我心里什么都没有，所以躺得平。”

林小禾想了想：“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废话。我躺了两千四百年，总结出来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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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禾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五。还有最后一轮巡查。

“对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不是说你是镇馆之宝之一吗？怎么感觉它们都不理你？”

咸鱼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是咸鱼。”

“……”

“在这个地方，青铜器瞧不起陶器，陶器瞧不起漆器，漆器瞧不起字画，字画瞧不起我。”咸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它们觉得我就是一盘菜。”

“你本来就是。”

“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

“我跟你说，”咸鱼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不要小看任何一条咸鱼。我虽然是一盘菜，但我是一盘有编制的菜。它们青铜器再厉害，也只是青铜器。我可是被楚王亲自吃过的。”

“被吃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被楚王吃，就是光荣。”咸鱼说，“你们人类不也这样？被领导点名表扬，高兴半天。”

林小禾想了想：“你说得对。”

“所以别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你。”

“那就行。”咸鱼打了个哈欠，“行了，你走吧，我困了。”

“你一条咸鱼还会困？”

“躺了两千四百年，养成的习惯。”

林小禾摇摇头，离开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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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林小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她走出省博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工作……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妈，上班第二天，挺好的。”

妈妈秒回：“那就好。早点休息。”

林小禾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妈，你说文物会说话吗？”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赶紧撤回。

妈妈：“你发了什么？”

林小禾：“没什么。发错了。”

她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回头看了一眼省博的灯光，心里想着：明天还要上班呢。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主任发的消息：“明天早点来，有活儿。”

林小禾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周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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