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炊烟结凤缘
第二章荒村暮色遇炊烟
鸡叫头遍的时候,张青山就醒了。
其实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土炕太硬,硌得浑身骨头疼;被子又薄又硬,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潮湿气,盖在身上根本不顶事。深秋的寒意无孔不入,从墙壁的缝隙、从破旧的门窗、从坑洼的地面钻进来,丝丝缕缕地往骨头里渗。他蜷缩着身子,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一阵阵发颤。
窗纸透出蒙蒙的青灰色时,他再也躺不住了。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疼,尤其是肩膀和脚底。肩膀是被藤箱带子勒的,一夜过去,肿起了两道红棱;脚底更是火辣辣地疼,脱下鞋袜一看,果然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在脚后跟,一个在大拇指根部。
他小心地用手指按了按,疼得直吸气。但没办法,路还得走。他从藤箱里找出母亲周氏塞进去的一小卷干净布条——这是她特意准备的,说路上万一磕了碰了能用上。他撕下两条,小心地缠在起泡的地方,又穿好鞋袜。动作间,肚子咕噜噜一阵响,饿得发慌。
昨晚那个冷硬的玉米馍早已消化殆尽。他打开藤箱,布包里空空如也。六个馍,昨天吃了三个,今天……一个也没有了。水囊倒是满的,可凉水灌下去,只能让胃里更空,更冷。
正屋里传来响动,是村正一家起来了。女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接着,一股粮食的香气飘了过来,是玉米粥在锅里翻滚的味道,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咸菜的香气。
张青山的肚子叫得更响了。他咽了口唾沫,把水囊的塞子拔开又塞上,最终还是没有喝。他整理好衣裳,背上藤箱,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寒气比夜里更甚,呵气成白雾。院角那头瘦驴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干草,看见他,打了个响鼻。正屋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红花棉袄、头发蓬乱的妇人正蹲在灶前烧火,是村正的婆娘。她抬头瞥了张青山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用烧火棍捅了捅灶膛。
“大叔,早。”张青山走到正屋门口,对着里面正在卷烟叶的村正躬身。
“嗯。”村正头也没抬,把烟叶卷好,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要走了?”
“是,打扰大叔一晚,小生这就赶路。”张青山顿了顿,迟疑道,“大叔,不知村里……可有卖干粮的地方?”
村正从烟雾里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朝灶间努了努嘴:“早饭马上好,玉米粥,咸菜疙瘩。两文钱一碗粥,咸菜白送。”
张青山摸了摸怀里所剩无几的铜钱,一咬牙:“那……麻烦婶子,来一碗。”
妇人舀了一大碗稠稠的玉米粥,又从瓦罐里夹出小半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放在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一起递给他。粥很烫,黄澄澄的,能照见人影,里面似乎还掺了些切碎的菜叶子。咸菜疙瘩又硬又咸,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张青山就站在院子里,也顾不上烫,呼呼地喝着粥。粥稀,不顶饿,但热乎乎地下了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他把咸菜在粥里泡软了,小口小口地咬着,咸得齁人,却逼着自己全部吃完。最后把碗沿都舔了一遍,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着落。
他掏出两文钱递给妇人。妇人接过,在手里掂了掂,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张青山向村正告辞,村正只是挥了挥手,继续抽他的旱烟。
走出这个冷漠的院子,张青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凉的空气。天空是那种沉郁的铁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看来不是个好天气。他辨了辨方向,重新回到了那条通往官道的岔路。
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静默的李家庄,那些低矮的茅屋,那几缕有气无力的炊烟。这里没有给他留下任何温暖的记忆,只有五文钱的借宿费和两文钱一碗的稀粥。他紧了紧背上的藤箱,转身,踏上了被露水打湿的黄土路。
回到官道上,行人渐渐多了些。有挑着担子赶早市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偶尔也有赶着驴车、牛车的。张青山默默地走着,尽量避开那些溅起的泥水。脚底的水泡每走一步都传来刺痛,他咬着牙,努力走得平稳。
上午的时光在单调的步子和越来越清晰的脚痛中流逝。天色始终阴沉,不见太阳。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路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人脸上,生疼。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已经冰冷,激得胃一阵抽搐。饥饿感再次袭来,比早晨更加凶猛。
午时左右,他看到路边有个简陋的茶棚,支着几副破旧的桌椅。一个老汉蹲在泥炉前烧水,泥炉上坐着个巨大的铜壶,冒着白气。茶棚里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有的在啃自带的干粮,有的花一文钱买碗热茶就着。
张青山摸了摸怀里,铜钱还有十几文。他犹豫再三,还是走过去,花一文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茶水同样是苦涩的,但滚烫。他捧着粗陶碗,小心地吹着气,一口一口慢慢地啜饮。热流顺着喉咙下去,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咕咕叫的肚子得到些许安抚。
同桌的是个四十来岁、货郎打扮的汉子,正就着茶水啃一个黑面馍。见张青山书生打扮,便搭话道:“小兄弟,这是往北去?”
“是,进京。”张青山礼貌地回答。
“哟,赶考的啊?了不得。”货郎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磨破了边的袖口和洗得发白的鞋子上停留了一下,摇了摇头,“一个人?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不容易。”
“兵荒马乱?”张青山心里一紧。
“可不是嘛!”货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北边不太平。听说宣府那边,鞑子又在闹腾。朝廷的饷银发不下来,当兵的都快活不下去了,有些就散了,成了流寇,专挑官道劫道。还有各地的灾民,饿极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你一个人,又是个书生模样,可得小心点。”
张青山握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多谢大哥提醒。我……我尽量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投宿。”
“投宿也得找对地方。”货郎咬了一口馍,含混地说,“有些黑店,专宰你们这些外乡人。轻则讹钱,重则谋财害命。前些日子,听说前面三十里的黑风坡,就有一伙强人,劫了个贩卖皮货的商队,死了好几个人呢!”
张青山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想起昨天茶摊老汉的警告,和今天货郎的话对上了。看来,这路上的凶险,并非虚言。
货郎见他脸色不对,又宽慰道:“你也别太怕。走官道,人多的时候走,天不黑就找正经的驿站或者大村子住下,别露财,机灵点,一般也没事。我看你也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老天爷会保佑的。”
张青山勉强笑了笑,道了谢。喝完最后一口茶,他将碗还给老汉,重新上路。货郎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脚步更加沉重,也更加警觉。他不再低头走路,而是不时观察前后左右,耳朵也竖起来,捕捉任何可疑的声响。
下午,天色越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要压到头顶。风里带来了潮湿的土腥气,是要下雨的征兆。张青山心里焦急,他必须在下雨前找到避雨和过夜的地方。可举目四望,官道两旁是连绵的荒野和丘陵,远处有稀稀落落的树林,却看不到半点人烟。
脚底的水泡大概已经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钻心地疼。肩膀也被藤箱带子磨破了皮,火辣辣的。饥饿、干渴、疼痛、疲惫,还有对前路的恐惧,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只能咬着牙,凭借一股倔强的意念,机械地迈动双腿。
又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空开始飘起雨丝。起初只是细细的、凉冰冰的雨星,打在脸上。很快,雨就密了起来,淅淅沥沥,打湿了他的头巾、衣衫。深秋的冷雨,带着透骨的寒意,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夹衣。他打了个寒颤,连忙从藤箱里翻出唯一一件稍微厚实点的旧棉袍,手忙脚乱地套在外面。可棉袍也旧了,棉花板结,并不怎么御寒,很快也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更加寒冷。
他四下张望,想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前方不远处,官道拐进了一片杂木林。他紧走几步,躲到一棵枝叶还算茂密的大树下。雨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虽然不能完全遮住,但总比直接淋在身上强。他背靠着湿漉漉的树干,看着眼前渐渐被雨幕笼罩的官道,心里一片茫然。
水囊里的水快要见底了。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玉米粥和一碗茶,走了几十里路,体力早已透支。寒冷和饥饿让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他解下水囊,摇了摇,里面只剩下小半囊冰冷的水。他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得发裂的嘴唇,不敢多喝。
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色也迅速暗了下来,未到申时,却已像是黄昏。林子里光线昏暗,雨声、风声、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阴森。远处似乎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不能再等了。如果天完全黑透,又下着雨,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里,就算不遇到歹人,冻也能把他冻死。
张青山一咬牙,把水囊挂好,紧了紧背上的藤箱,顶着雨冲出了树林,继续沿着官道向北走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泥泞的道路变得格外湿滑。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摔倒。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脖颈流进衣服里,带走他体内仅存的热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手脚也冻得麻木。
他不知道自己又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雨小了些,变成了冰冷的雨丝。四野漆黑一片,只有官道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惨白的水色。他像是一个迷失在黑夜里的孤魂,凭着本能,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
饿。冷。累。渴。
所有的感觉最后都汇聚成一个念头: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瘫倒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忽然,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他瞥见了一点微弱的、跳跃的光亮。
是灯光!
他精神一振,揉了揉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努力望去。没错,就在官道右侧下方,似乎有一片低洼地,那点昏黄的光,正是从那里透出来的。隐隐约约,还能看到几缕细细的、被雨打湿后显得格外沉重的……炊烟?
有人家!
一股巨大的惊喜和求生欲从他心底涌起,压过了所有的疲惫和疼痛。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爬下官道边的斜坡,朝着那点灯光和炊烟的方向奔去。
靠近了,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孤零零的农家院子。一圈低矮的、用树枝和泥土混筑的篱笆墙,围着三间低矮的茅草屋。屋子的墙是土坯垒的,顶上覆着厚厚的、被雨水浸成深褐色的茅草。正中间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的火光。而炊烟,正是从旁边那间更矮小的屋子里袅袅升起的——那是厨房。
张青山冲到篱笆门前,那所谓的门,其实就是几根粗树枝用草绳绑成的栅栏,虚掩着。他喘着粗气,抬手想拍门,又停住了。低头看看自己,浑身湿透,泥浆一直溅到小腿,头发散乱,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副尊容,深更半夜去敲陌生人的门……
可是,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和几乎要冻僵的身体,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那简陋的篱笆门,发出“哐哐”的闷响。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他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有些发颤。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一瞬,接着,一个带着些许惊疑的、清脆的女声传来:“谁呀?”
“过路的行人,错过了宿头,又逢大雨,想……想讨碗水喝,借个地方避避雨。”张青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无害。
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光晕里。是个年轻女子,看不真切面容,但身姿窈窕,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她隔着雨幕和篱笆,警惕地打量着门外这个狼狈不堪的不速之客。
“就你一个人?”女子问。
“就小生一人。我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路过此地,实在……实在是又渴又饿,找不到地方投宿,望姑娘行个方便。”张青山说着,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响亮地“咕噜”叫了一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女子似乎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厨房里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稍微轻柔些的女声隐约响起,似乎在询问。先前那女子低声回答了几句。
片刻,厨房门完全打开了。两个女子都走了出来,站在屋檐下。借着厨房窗口透出的光,张青山勉强看清,这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姑娘,大概都在十六七岁上下。一个稍高些,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夹袄,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另一个稍矮些,身形更显纤细,穿着素净的青色旧衣,怯生生地站在姐姐(张青山猜测)身后,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大,也格外明亮,眼神里满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开口的是高个的姑娘,应该是姐姐:“这位……公子,你说你是赶考的书生?”
“正是。小生姓张,名青山,冀州府人士,此番是上京参加明年春闱的。”张青山连忙躬身行礼,尽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但礼数不敢废。
姐妹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姐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背上的藤箱、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虽然此刻沾满泥浆)的蓝衫,以及他虽疲惫憔悴却难掩清秀书卷气的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判断着他话语的真假。
妹妹轻轻拉了一下姐姐的衣袖,小声说:“姐,雨大,让他进来吧,怪可怜的。”
姐姐又看了张青山一眼,终于点了点头,走过去拉开了篱笆门:“进来吧。厨房里暖和,你先避避雨。”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张青山连声道谢,忙不迭地走进院子,跟着姐妹俩进了厨房。
一进厨房,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让张青山冻僵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是回暖的征兆。厨房不大,收拾得却十分干净整洁。一个泥土垒砌的灶台,里面柴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小小的厨房映照得一片温暖橙红。灶上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玉米和蔬菜混合的、朴实而诱人的香气。灶台边一张旧木桌,两把矮凳。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坐吧。”姐姐指了指矮凳,自己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看。蒸汽腾起,香味更浓了。妹妹则拿起灶台边一个粗陶碗,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清水,递给张青山:“公子,先喝点水。”
“多谢姑娘。”张青山接过碗,水是凉的,但他顾不得许多,仰头一口气喝干了。清凉的水滑过干渴得冒烟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畅,但随即,饥饿感更猛烈地袭来。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
妹妹接过空碗,又看了姐姐一眼。姐姐没说话,用锅铲在锅里搅了搅,然后拿出两个粗瓷大碗,从锅里盛出满满两碗稠稠的、热气腾腾的东西。又掀开旁边一个盖着纱布的小竹筐,从里面拿出两个黄澄澄的、巴掌大的玉米馍。
她把一碗吃食和一个玉米馍放在张青山面前的木桌上,另一份则推到妹妹面前,自己又拿出一个碗,盛了小半碗,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墩上。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玉米糊糊,腌的野菜,将就吃点,暖暖身子。”姐姐的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动作却透着善意。
张青山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粗瓷碗。碗里是金黄的玉米糊,熬得很稠,里面拌着些切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的深绿色野菜,还点缀着几点油星。玉米馍散发着粮食朴实的焦香。这一切,在又冷又饿的他看来,简直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
“这……这怎么好意思……”他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哽咽。
“吃吧,凉了就没法吃了。”姐姐说着,自己先端起碗,小口喝起糊糊。
妹妹也轻声说:“公子别客气,趁热吃。”
张青山不再推辞,他实在是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礼仪,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大口糊糊。温热的、带着玉米甜香和野菜清苦的糊糊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寒意。他又咬了一口玉米馍,馍有些粗糙,但嚼起来很香,混合着糊糊,是久违的、踏实的饱足感。他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碗糊糊和一个馍很快下了肚,身上渐渐暖和起来,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妹妹吃得慢,不时悄悄抬眼看他,见他吃得急,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又看了看姐姐。姐姐则低头吃着自己的,没说话。
吃完自己那份,张青山觉得只有五六分饱,但已经不好意思再要。他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郑重地站起身,对着姐妹俩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姑娘赐饭之恩!小生……小生感激不尽!不知这饭食,需多少银钱?”说着,手已经摸向怀里。
“公子坐下说话。”姐姐放下碗,用一块旧布擦了擦手,看着他,“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一顿粗茶淡饭,不值什么钱,公子不必挂怀。”
“这如何使得……”张青山还要再说。
妹妹轻声接口道:“公子是读书人,是要考状元的。我们乡下人,能请未来的状元公吃顿饭,是我们的福气呢。”她说这话时,脸上微微泛红,眼神清澈。
张青山脸也红了,连连摆手:“姑娘言重了,小生愧不敢当。此番恩情,青山铭记于心。还请姑娘告知高姓,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姐姐摆了摆手:“姓柳。报答就不必了。看公子浑身湿透,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若不嫌弃,就在隔壁空屋将就一晚吧。那屋子原是我爹娘住的,他们……去世后,就一直空着,还算干净。”
张青山这才注意到,这家里似乎只有姐妹二人。他心中一动,看这屋舍简陋,姐妹二人衣着朴素,日子想必清苦,却如此热心助人,更觉感动。
“这……这太打扰了……”
“无妨。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姐姐起身,从灶膛边拿起一盏小小的油灯,点亮,“跟我来吧。妹子,你把西屋柜子里那床干净铺盖拿出来。”
妹妹应了一声,起身去了正屋。
张青山提起自己湿漉漉的藤箱,跟着姐姐出了厨房,来到旁边一间稍小的屋子。姐姐推开门,用油灯照了照。屋里果然很简洁,一张土炕,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木桌,一把椅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没有太多灰尘。
妹妹抱着被褥进来,是一床半旧的蓝花布被子,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清爽味道。还有一床褥子,也是旧的,但很厚实。
姐妹俩帮着把褥子铺在炕上,被子放在一边。姐姐又指了指墙角一个瓦罐:“那里有水,可以擦把脸。公子早些休息吧,明早雨停了再上路不迟。”
“多谢柳姑娘!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张青山再次深深作揖。
“公子客气了。”姐姐神色依旧平淡,只是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歇着吧。”说完,便拉着妹妹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却将这小屋映照得无比温暖安心。张青山站在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屋子里,看着炕上干净的被褥,鼻尖似乎还萦绕着玉米糊糊的香气,耳边回响着姐妹俩温和的话语。这一天的疲惫、寒冷、饥饿、恐惧,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门外。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全感和暖意,包裹了他。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和鞋子,小心地放在椅背上晾着。用瓦罐里的冷水简单擦了擦脸和手脚。脚底的水泡已经磨破,血肉模糊,沾了水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找出布条,重新包扎好。
吹熄油灯,躺在厚实干燥的褥子上,盖上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身下的土炕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烧火做饭的余温,暖烘烘地熨帖着他冰冷的身体和疲惫不堪的筋骨。
窗外,雨声渐沥。屋内,一片静谧安宁。
在这一片黑暗和温暖中,柳家姐妹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姐姐的利落爽快,妹妹的温柔善良。她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住在这样简陋的茅屋里,却愿意收留一个陌生的、狼狈的赶路人,给他热饭,给他干净的被褥,分文不取。
这份萍水相逢的善意,像寒夜里的灯火,温暖了他几乎冻僵的心。与昨晚李家庄村正那冷漠的五文钱借宿费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柳姑娘……”他低声念了一句,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等到了京城,考取了功名,一定要重重报答这对善良的姐妹……
(第二章荒村暮色遇炊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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