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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寒门骄子踏征程

《陌路炊烟结凤缘 》 玉彭文艺花/著, 本章共6075字, 更新于: 2026-04-27 16:15

陌路炊烟结凤缘

第一章寒门骄子踏征程

寅时三刻,天还墨黑着。

张家村最东头那间土坯房里,已经透出豆大的灯光。那光从破了半扇的窗纸里渗出来,在深秋的寒风中明明灭灭,像极了这屋里一家人的命运——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屋里,张青山正将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叠好,小心地放进磨破了边的藤箱里。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抚过粗布的纹理,像是要记住这上面每一道经纬的走向。这衣裳还是三年前他考上秀才时,爹娘咬着牙扯了五尺布,请村西头的王寡妇连夜赶制的。如今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肘部也隐隐透出淡白的底色,他却一直舍不得换。

“山儿,再检查检查,干粮带够了没?”

灶间传来母亲周氏压低的声音,紧接着是竹编锅盖掀开的轻响,一股玉米馍特有的焦香混着水汽弥漫开来。这香气钻进张青山的鼻腔,让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其实他天不亮就醒了,却一直空着肚子,想为家里省下这一顿。

“娘,带够了。”张青山应着,将藤箱的搭扣扣好,那铜扣已经锈得发绿,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父亲张老实蹲在门槛边,借着灶膛里透出的那点光,正用粗布条一圈一圈缠着儿子的鞋。那是一双半新的黑布鞋,鞋底是周氏纳了整整一个冬天才做成的千层底,针脚密得像芝麻撒过。可再结实的鞋,也经不住从这冀中平原的张家村走到京城的千里路途。

“多缠几层,耐磨。”张老实闷声说,手上动作不停。这个四十出头却已驼了背的庄稼汉子,常年租种着村东头李员外家的二十亩薄田。春天的麦子,秋天的玉米,夏天还要在田埂边种上几畦菜,一年到头,腰就没直起来过。可他的背越是弯,眼里的光却越是执拗——全砸在了这个读书的儿子身上。

“爹,够了,缠太厚走路沉。”张青山走过去,想接过鞋子。

张老实却躲开他的手,固执地又缠了两圈,才用牙咬断布条,打了个死结。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被岁月和日头刻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沉也得穿。青山,你记住,脚走稳了,路才走得远。”

张青山喉头一哽,重重点头。

灶间的周氏已经端着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三个黄澄澄的玉米馍,还冒着热气。她身后的小木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一碗腌萝卜条,一碟昨天赶集时狠心买下的、切得纸一样薄的猪头肉,还有一瓦盆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来,吃早饭。”周氏把玉米馍塞到儿子手里,又转头招呼丈夫,“他爹,你也来,趁热。”

一家三口围坐在那张用了两代人、桌腿已经用木楔子加固过三次的小方桌旁。谁也没先动筷子。

最后还是张老实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玉米馍,掰了一半递给儿子,自己留了一半:“吃。吃饱了,好上路。”

张青山接过,咬了一口。玉米面磨得不够细,有些糙,混着周氏舍不得多放的糖,在舌尖泛起淡淡的甜,旋即又被粗糙的颗粒感取代。他就着稀粥,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

“京城路远,我打听过了,走得快也得十来天。”张老实一边喝粥,一边低声交代,“过了河间府,就是保定府,再往北,才是顺天府。路上有官道,你沿着官道走,莫要贪近走小路。荒山野岭的,不太平。”

“我知道,爹。”

“银子……”周氏从怀里摸出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和一捧铜钱。她数出五钱银子,又抓了一把铜钱,迟疑了一下,又添了几枚,一起推到张青山面前,“家里就这些了。你省着点花,饿了买干粮,渴了讨碗水,天黑前一定找地方住下。破庙也好,大车店也罢,别省那几文钱露宿。”

张青山看着那堆钱。最大的一块银子估摸有三钱,是爹娘去年冬天攒下的。剩下的都是些碎角子,还有十几个磨得发亮的“崇祯通宝”。他知道,这是家里能拿出的全部了。地租秋后才交,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钱,怕是连下个月的盐都快买不起了。

“娘,我用不了这么多。”他推回去一半,“我带了干粮,路上尽量不花钱。这些您留着,和爹买点粮。”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周氏难得地板起脸,把钱硬塞进他怀里,“穷家富路,出门在外,身上没点钱,心里不踏实。家里你别操心,菜地里还有萝卜白菜,窖里还有半缸玉米,饿不着。”

张青山不再推辞,他知道推不过。他默默地把钱收好,贴身放着,那几块碎银子硌在胸口,又凉又沉。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慢,也格外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越来越急的风声。深秋的晨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扑簌簌地响。

终于,天边透出了一线鱼肚白。

张青山站起身,背上藤箱。箱子不重,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就是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四书章句集注》、《五经大全》,还有他自己手抄的几本时文集子。可这箱子背在肩上,却像有千斤重。

周氏又急匆匆从灶间出来,手里捧着个旧水囊,还有一个小布包:“水囊灌满了,是烧开又晾温的,路上喝。这里面是六个玉米馍,省着点,能吃两天。”

张青山接过,水囊还是温的。

他走到门口,转身,看着站在昏黄灯光里的爹娘。张老实的背似乎更驼了,周氏的眼角还沾着一点灶灰,头发也有些蓬乱。他们就这样站着,什么也没说,可那眼神,像是有千言万语。

“爹,娘,我走了。”张青山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到冰凉坚硬的地面时,他咬紧了牙关。

“起来,快起来。”周氏上前扶他,声音有些发颤,“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紧,平平安安回来,爹娘就高兴。”

张老实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一拍,蕴含了一个庄稼汉所有的力气,和所有说不出口的期盼。

门开了。

深秋的晨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天色已经蒙蒙亮,远处的田野、树木,都还笼在一片青灰色的雾气里。村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喳。

张青山迈出门槛,走了几步,又回头。

爹娘还站在门口,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小。周氏抬起手,像是要挥,又放下了,只是死死攥着围裙的一角。

张青山扭回头,大步向前走去。他不敢再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村路是黄土路,被夏天的雨水冲出深深浅浅的车辙,又经过秋收时牛车的反复碾压,崎岖不平。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直指灰白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鸡鸣,整个村子,正在缓缓醒来。

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沿着村路,一直走到村口的土地庙。小小的庙宇破败不堪,泥塑的土地公早已斑驳。往常赶集、出远门,村里人都会在这里拜一拜。张青山停下脚步,放下藤箱,对着土地庙躬身一揖。

“土地公公保佑,弟子张青山此去京城赴考,但求一路平安。若他日能得功名,必回乡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完,他重新背起箱子,踏上了通往村外的大道。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镇上赶集,去县里考试,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坎,哪里有棵歪脖子树。可今天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也格外陌生。仿佛每一步,都在远离他熟悉的一切,走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天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才懒洋洋地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爬出来。深秋的阳光没什么温度,金黄的光斜斜地照在收割后空旷的田野上,照在田埂边枯黄的杂草上,也照在他微微出汗的额头上。

他停下脚步,找了块田埂边干净的大石头坐下,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一个哆嗦。他又解开周氏给的那个小布包,拿出一个玉米馍。馍已经冷了,硬邦邦的,他小口小口地咬着,就着凉水往下咽。

吃完一个,他小心地把布包包好,重新塞进藤箱。起身,继续赶路。

官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了不少,可也崎岖。不时有牛车、驴车吱吱呀呀地驶过,扬起一阵尘土。偶尔也有骑马的人疾驰而过,溅起路边的泥水。张青山总是早早地避到路边,低着头,等车马过去,再继续前行。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读书人讲究“行不摇身,坐不晃腿”,他虽然出身寒微,这点体面还是要的。只是背上的藤箱越来越沉,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脚底也开始发烫,尽管多缠了布,可这布鞋终究不是走远路的。

中午时分,他走到了离张家村约三十里的第一个镇子,柳林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有些杂货铺、布庄、铁匠铺,还有两三家饭馆。时近正午,街上有些热闹,挑担的小贩吆喝着,饭馆里飘出炒菜的香气。

张青山的肚子又叫了起来。他摸摸怀里那几块碎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走进任何一家饭馆。他在街角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再次拿出布包,取出一个冷硬的玉米馍,慢慢地吃。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凉水,他吃完了今天的第二个馍,也是今天的午饭。

镇口有个茶摊,一个大铜壶咕嘟咕嘟地烧着水,一文钱一碗的大碗茶冒着热气。张青山走过去,摸出一文钱,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水苦涩,却滚烫,顺着食道下去,浑身都暖了一些。他趁着摊主不注意,悄悄将水囊灌满——摊主用的是井水,虽然没烧开,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后生,这是往哪去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一边擦着桌子,一边随口问道。

“进京。”张青山答道。

“哟,赶考的吧?”老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衫朴素,但浆洗得干净,背箱负笈,眉目间有股书卷气,便猜到了,“这个时节,路上可不太平。前些日子听说,北边闹响马,劫了好几个过路的书生,盘缠抢光了不说,还挨了打。你一个人,可得当心。”

张青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老伯提醒。我走官道,白天赶路,晚上尽量找驿站或大车店投宿。”

“那就好,那就好。”老汉点点头,又压低声音,“要是错过宿头,宁可找户农家借宿,给几个铜板,也强过露宿荒野。这年头,人比鬼可怕。”

张青山再次道谢,喝完最后一口茶,背上藤箱,继续上路。

出了柳林镇,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明显少了许多。道路两旁的景色也渐渐荒凉起来,大片大片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远处开始出现起伏的丘陵,树木也茂密了许多。深秋的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老汉的话在张青山心里投下了一片阴影。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眼睛也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藤箱似乎更沉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怀里的银钱贴着胸口,提醒着他此行的不易和潜在的危险。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深秋的白天短,再过个把时辰,天就该黑了。张青山估算了一下路程,离下一个能投宿的集镇至少还有二十里。以他现在的脚力,天黑前肯定赶不到了。

他心里有些着急。第一次出远门,就可能面临露宿野外的境地。想起老汉的话,再看看四周越来越荒凉的环境,他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又坚持走了一段,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向北,是宽阔的官道。另一条略窄,蜿蜒着伸向东北方向的一片丘陵。路口有块歪倒的石碑,上面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是“李家庄”三个字。

张青山停下脚步,犹豫不决。官道安全,但肯定赶不到下一个集镇。这条岔路通往村庄,或许能找到借宿的人家。可是,这村庄情况不明,万一……

天色又暗了一些,风更冷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寒颤,一咬牙,转身走上了通往李家庄的岔路。

路很窄,坑坑洼洼,显然走的人不多。两旁的树木更加茂密,枝丫交错,几乎遮住了天空。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隐隐传来水声。转过一片树林,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横在面前。河上有座简陋的木桥,桥板已经有些腐朽,踩上去吱呀作响。张青山小心翼翼地过了桥,抬眼望去,前方丘陵的缓坡上,果然散落着几十间茅屋土房,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正是做晚饭的时候。

张青山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村庄走去。走近了才发现,这村子比他的张家村还要破败。大多是低矮的土坯茅屋,墙皮剥落,有些屋顶的茅草都稀疏了。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的孩子正在玩耍,看到生人进来,都停下动作,怯生生地看着他。

“请问,村里可有能借宿的人家?”张青山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问一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孩。

男孩指了指村子中间:“村正家……村东头,最大的院子。”说完,就拉着其他孩子跑开了。

张青山循着方向走去,果然看到村东头有个稍大些的院子,土墙围着一排五间瓦房,虽然也旧,但比起周围的茅屋,算是很体面了。他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了木板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听到一阵轻微响动,紧接着便是“嘎吱”一声轻响,门缝缓缓打开一条缝隙。透过这狭窄的缝隙,可以看到一张略显沧桑且满布皱纹的脸,还有一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来人身材魁梧壮硕,身着一件厚实的褐色棉袄,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其面色呈健康的古铜色,透着岁月留下的痕迹与生活的磨砺。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眼神充满疑虑与戒备,仔细端详起眼前之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找什么人啊?”声音低沉浑厚,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听到村正这么说,张青山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赶忙向对方表示感谢,并紧跟着村正走进了院子里。这个院子面积相当大,可以看到里面堆放着大量的柴火垛以及各式各样的农具等物品;而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则系着一头看起来十分瘦弱的驴子。

此时从正房那边传出一阵小孩子的啼哭声与妇女们的斥责声响彻整个院落。“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家地方比较狭小拥挤,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去那间西厢房中休息。虽然那里之前一直用来堆放各种杂物,但只要稍作整理之后还是能够勉强容纳下人的。“村边说着便领着张青山来到位于西侧的一间略显低矮破旧的厢房门前停下脚步,然后伸手推开房门让其进去瞧瞧情况如何。然而当门被打开时,一股浓烈刺鼻的发霉味道瞬间扑面而来让人有些难以忍受。房间内的确如村正所言堆满了许多破烂不堪的竹篮及箩筐之类的东西,除此之外仅有一张光秃秃的土炕而已甚至连最基本的草席也未曾铺设上去。掌。

张青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破的地方还要钱,而且要价不低。但他没说什么,默默数出五文钱,递给村正。村正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好看了些:“灶屋有水,自己打。厕所在后院。晚上没事别乱走。”说完,就转身回了正屋,砰地关上了门。

张青山站在昏暗的厢房里,苦笑了一下。也好,总比露宿荒野强。他放下藤箱,开始动手收拾。把破筐烂篓挪到墙角,扫了扫炕上的灰。没有席子,只好把藤箱里的换洗衣裳拿出一件铺在炕上。又去灶屋,用飘在缸里的半瓢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冰凉刺骨,让他清醒了不少。

等他收拾停当,天已经完全黑了。正屋里亮起了油灯,传来碗筷的碰撞声和含糊的说话声,还有饭菜的香气飘过来。是炖菜的香味,似乎还有玉米饼子。

张青山的肚子又剧烈地叫了起来。他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个玉米馍。馍已经硬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就着凉水往下咽。正屋里的饭菜香一阵阵飘来,让他嘴里的冷馍越发难以下咽。

匆匆吃完这顿简陋至极的晚饭,他吹熄了村正给的、只有小半截的蜡烛头,和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下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单衣,硌得慌。深秋的夜寒透过土墙渗透进来,他蜷缩起身子,把藤箱抱在怀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破窗纸哗啦啦响。远处似乎有野狗的吠叫,凄厉悠长。正屋的灯光也熄了,整个村庄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张青山睁着眼,看着头顶模糊的房梁。第一次离家,第一次独自面对黑夜和未知。怀里的银钱硌着胸口,父母的叮嘱言犹在耳,京城还在千里之外。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他想起书里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紧紧攥住了拳头。这点苦,不算什么。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出人头地,让爹娘过上好日子,不再受穷,不再看人脸色。

在寒冷的土炕上,在对未来的憧憬和忐忑中,十八岁的张青山,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一章寒门骄子踏征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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