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缝隙

第三天。

赵烈说的最后一天。

阎王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被自己的呼吸。她在梦里跑了一段很长的路，醒来的时候心跳还在加速。不记得梦的内容，只记得有人在追。这在以前不会发生。前世的阎王不做梦。

她坐起来，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废弃厂房的楼顶，风比昨晚小了些。城市的灯火暗了一半，东方有灰白色的光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没有开灯，没有看手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穿鞋，系带，站起来，把昨天晚上叠好的外套展开穿上，检查口袋——绷带、消毒水、能量棒、折叠刀。刀是张豪给的，刀刃六厘米，刚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他在给她这把刀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扎要害。”阎王没有回答。她知道。要害会死人，死人就麻烦了——不是良心上的麻烦，是法律上的麻烦。在这个世界，活着比杀人难。

她下楼。厂房一楼的地面上有灰尘，灰尘上有脚印。她昨晚留下的。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没有新的脚印。但楼梯口的灰比昨晚薄了一点——有人扫过，或者风吹的，或者。她直起身，没有蹲回去看第二次。看第二次就是确认，确认就是告诉别人“你在找什么”。

她走出厂房。

天还没全亮。街边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压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层没干透的油。她沿着人行道往东走，没有走直线。每过一个路口就变一次方向——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不是去什么地方，是在消解路线。如果有人跟踪，三四个路口之后就会暴露。

走到第五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早点的摊子支在便利店门口，蒸汽从铝锅里冒出来，挡着她半张脸。她付钱的时候没有抬头，接过豆浆的时候没有看摊主的脸。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的，不是从人的方向来的，是从车的方向来的。

一声关车门的闷响。

她转过头，什么都没看到。街上已经开始有人了，公交车、出租车、骑电动车上班的人。那声闷响淹没在里面，像一滴水掉进河里。

她继续走。

上午。宋氏集团。

阎王没有去找张豪，她去了宋澜的公司。不是去找宋澜，是去找一个人。上周在宋澜的宴会上，有一个人递给她一张名片。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职位——陈执，法务总监。她当时没有接，那人把名片放在桌上就走了。

名片她还留着。在口袋里，和折叠刀放在一起。

前台打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人。四十出头，戴眼镜，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你是小娘？”

“是。”

“陈总在等你。”

陈执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落地窗对着市中心的方向。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他没有站起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阎王坐下。

“宋总说你要来。”陈执放下笔，“什么事？”

“监护权。”

陈执看了她一眼。“你要解除你姐姐的监护权。”

“对。”

“理由呢？”

阎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是张豪帮她整理的——小娇过去五年制造“意外”的记录，十二次，每一次的时间、地点、警方调查结果、医院的诊断报告。没有提到暗网，没有提到悬赏。那些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但十二次意外，足够证明“监护人存在严重失职行为”。

陈执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合上，放在手边。

“这些资料，你从哪弄的？”

“你不用知道。”

陈执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重新评估。

“监护权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法院会看证据，但更看监护人有没有‘实际危害’你。这些意外，她都在场，但没有任何一项能直接证明是她动手的。”

阎王没有说话。

陈执把文件推回来。“你需要她亲口承认，或者书面证据。”

阎王把文件拿回来，装进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

“等等。”

她停下。

“宋总说你会来。她说如果条件允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阎王没有回头。

“沈氏集团最近在查你。”陈执的声音不大，“不是普通的背景调查。是在查你和顾宴退婚的细节，以及你和你姐的关系。负责这个事的人，是沈夜的私人助理。”

阎王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停在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还没到。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她走过去，往下看。街道上的人和车都小得像蚂蚁。

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影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里闪了一下。不是反射，是从幕墙后面走过去的人。那个人走在走廊里，位置刚好能看到宋氏大楼的大门。

阎王转过身，走进电梯。

下午。茶馆。

张豪在泡茶。他面前的桌上多了一台新电脑，屏幕很小，键盘折叠在一起。“你去了宋氏？”

“你怎么知道？”

“宋澜的司机是我朋友。”张豪把茶倒进杯子，“陈执说什么了？”

“监护权。他说需要亲口承认或书面证据。”

“你姐不会亲口承认的。”

“不需要她亲口。”阎王端起茶杯，“她输过一份书面材料吗？”

张豪的手指停了一下。“赵烈从公寓拿走的那袋东西？”

“有棱角。不是垃圾。赵烈不会自己翻垃圾，他不是那种人。有人让他取的。取了送去哪，他不知道，他只是个动手的。”

张豪的手指开始敲桌面。“你要我查那袋东西的下落？”

“查不到。垃圾已经收了。”阎王放下茶杯，“查谁让他取的。”

张豪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没停。

“你姐新发的悬赏，有人接了吗？”

“没有。八千万，没人敢接。”

“不是没人敢。”阎王说，“是有人不让。”

张豪的手指停了。

街对面。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身落了一层灰，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过期的年检标志。车窗关着，窗帘拉着。

车里坐着一个人。光头，黑色背心，手臂上的纹身从肩膀延伸到手腕。他面前的仪表台上放着一把刀，刀刃上的“疯”字朝上。他在等。不是等天黑，不是等阎王落单，是在等她犯错——等她走一条固定的路，等她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等她以为安全了。

赵烈不急。

急的人会犯错。

他拿起刀，在指间翻了个花，刀刃朝下插进仪表台的塑料里。刀身没进去两厘米，立住了。

他的手机在座位上震动了一下。他没看。这个时候发信息来的人，不是他等的那个。

傍晚。阎王走在回安全屋的路上。

她换了一条路。昨天走的是老街，今天走的是河堤。河堤上没有路灯，天黑得早，六点刚过就只能看清轮廓。她的眼睛适应得很快——前世在没有任何光源的丛林里待过，眼睛比普通人能多看到三倍的灰度层次。

她走着，数着自己的步数。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她听到了水声——不是河水，是塑料瓶被踩扁的声音。在河堤下面，距离大约十五米。她继续走，步数没停，节奏没变。

河堤下面的草丛里，一个流浪汉坐起来，骂了一句，又躺下去。

阎王走过河堤，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安全屋的楼梯口。她推开门，上楼，锁门，靠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楼下没有任何声音。

她走到窗边。

窗户对着河堤的方向。河堤上什么都没有。

但河堤对面的废弃楼里，五楼，窗户后面有一个人。

不是赵烈。那个人站着，重心偏左，右手比左手低半寸，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没有看河堤，他在看安全屋的窗户。距离超过两百米，夜色已经降下来，他不可能看到窗户里的人。他知道她在那里面。这就够了。

他没有动。

他身后的地上有一截烟头，还在冒烟。他刚走开过，又回来了。

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

一条信息：找到他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看那扇窗户。窗户里没有灯。她也站在黑暗里，和他一样。他们之间隔了两百米、一堵墙、七层楼、两个世界。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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