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台

老地方。

原主的记忆里，那栋废弃教学楼在城西，荒了六年。

六年前，这里还是一所私立中学。小娘和小娇都在这里读过书。

也是在这里，小娘第一次被推下楼梯。

阎王站在校门口，看着锈迹斑斑的铁门和爬满裂缝的教学楼。

风从楼洞里穿过来，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她迈步走进去。

一楼。楼梯口。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十二岁，期中考试后，小娘考了全班第三。这是她第一次超过姐姐。

当天下午，她从这截楼梯上滚下去。摔断了锁骨。

小娇哭着跑过来：“妹妹你没事吧？都怪我，没拉住你。”

阎王踩上第一级台阶。

二楼。走廊尽头。

十四岁，小娘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二等奖。

当天晚上，她的参赛作品被人举报抄袭。

举报信是小娇“不小心”转发到班级群的。

“对不起妹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是搞笑图片……”

阎王踩上第二段楼梯。

三楼。女厕所。

十六岁，小娘第一次收到情书。对方是隔壁班的男生，长得干净，说话温柔。

一星期后，那个男生开始追小娇。

小娇在朋友圈晒出两个人的合照，配文是：“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阎王继续往上走。

四楼。天台门。

原主最后的记忆在这里凝固——昨天。顾宴退婚。小娇来“安慰”。窗户打开。

“透透气吧，闷坏了怎么办。”

然后，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原主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她踩上窗台。

她往下看。

然后——

阎王来了。

阎王深吸一口气，推开天台的门。

天台上风很大。

小娇站在围栏边，背对着她。

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发被风吹起来，在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

单看背影，确实好看。

“你来啦。”小娇转过身，脸上挂着她标志性的温婉笑容，“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阎王没有说话，把天台门轻轻带上。

“怎么了？”小娇歪着头看她，眼神关切，“脸色这么难看。昨晚没睡好？”

阎王打量她。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姐姐”。

原主的记忆里，小娇永远是完美的。微笑的弧度、说话的语调、走路的姿态，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现在亲眼看到，阎王更确定了一件事——

这个人，比原主记忆里的还要危险。

因为原主看到的只是“姐姐”。

阎王看到的，是一个读过剧本的演员。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是在计算过效果之后才输出的。

“姐。”阎王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约我来这里？”

小娇的笑容纹丝不动：“因为这里安静呀。我们姐妹俩好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安静？”阎王环顾四周，“天台。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六层楼高。摔下去必死无疑。”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天气。

“确实是个好地方。”

小娇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只有零点几秒。

但她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演员，迅速恢复了正常。

“妹妹，你在说什么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拉阎王的胳膊，“你是不是被昨天的事刺激到了？顾宴那个混蛋，我已经帮你骂过他了——”

阎王侧身，躲开了她的手。

小娇的手停在半空中。

气氛变了。

“妹妹？”

“别演了。”阎王说。

小娇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演什么？妹妹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你姐姐呀——”

“亲姐姐。”阎王接过话头，“推我下楼梯的亲姐姐。举报我抄袭的亲姐姐。抢走我男朋友的亲姐姐。”

她往前走了一步。

“十二次意外。五年。一次比一次狠。”

又一步。

“昨天，你来我的房间，把窗户打开。”

又一步。

“你知道我会跳下去。”

小娇的瞳孔缩紧了。

但她还在笑。

只是那个笑，已经从“温婉”变成了“僵硬的温婉”。

“妹妹，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很稳，“有人在你耳边说什么了对不对？那些人是骗你的——”

“八百万。”

三个字。

像一颗钉子钉进桌面。

小娇的笑容彻底碎了。

风忽然变大，吹得两个女人的头发散在空中。

小娇不说话了。

她看着阎王，眼睛里的温度一点一点降下去。

从温婉，到困惑，到警惕，到——

冷静。

那种被拆穿之后、彻底放弃伪装的冷静。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小娇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婉的姐姐，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没有面具的人。

“刚才。”阎王说，“但也不全是。你的表演一直有问题，只是以前的我看不出来。”

“以前的你？”小娇捕捉到这个用词，眉头皱起来，“你不是小娘。”

陈述句。

不是疑问。

“小娘不会这样看着我。”小娇盯着阎王的眼睛，“小娘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永远是害怕。你眼睛里——”

她顿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阎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你是今天变的。”小娇自言自语，语速很快，像是在拼凑拼图，“昨天下午两点零三分之前，你还是小娘。两点零三分之后，你就不是了。”

她看着阎王的眼神变了。

“你是谁？”

阎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买凶杀我。”她说，“八百万。暗网。三天内。”

“你怎么知道暗网？”小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下来，“……张豪。你见了张豪。”

“你知道他？”

“我知道所有人。”小娇说，“在暗网上下单之前，我花了两个月调查所有能接这个活的人。张豪是情报中间商，他不接杀人单，只卖信息。我去找他，他拒绝了。”

“拒绝了你？”

“拒绝了这笔生意。”小娇说，“他说你的案子‘有问题’，不接。我当时以为他嫌钱少。”

她顿了顿。

“现在我明白了。他闻到味了。他身上有狗一样的嗅觉。”

阎王听着，没有说话。

“他告诉了你多少？”小娇问。

“全部。”

“包括那十二次？”

“包括。”

小娇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

是释然。

像是藏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翻出来，不用再藏了。

“五年。”小娇靠在围栏上，风吹着她的风衣下摆，“我用五年时间，杀了你十二次。”

“没杀死。”

“对，没杀死。”小娇笑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不是演的那种，“你知道为什么吗？”

“说。”

“因为你命不该绝。”小娇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每次动手的时候，都会有东西阻止我。第一次推你下楼梯，你只摔断了锁骨。我在楼梯上倒油，你踩上去之前，有人喊了你一声。”

她一件一件地数。

“我在你水里加东西，你刚好感冒没喝。我找人撞你的车，那天下雨，对方打滑没撞准。我——”

“够了。”阎王打断她。

小娇停下来，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阎王问。

“我想说，我一直在杀你，你一直在活。”小娇的嘴角微微上扬，“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亲自动手。”小娇说，“悬赏挂在暗网上。谁接单、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我都不知道。”

“所以？”

“所以这一次，没有‘意外’能救你。”小娇看着阎王的眼睛，“下单的人不是我，动手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出了钱的客户。你死了，跟我没有关系。”

阎王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问了一个小娇没想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恨我？”

小娇愣了一下。

“你从小到大，什么都有。”阎王说，“漂亮、聪明、人见人爱。小娘什么都没有。她不争不抢，不挡你的路，甚至不敢多看你一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小娇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阎王从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的表情——

疲惫。

“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小娇说，“你以为‘什么都有’是好事？”

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所有人都说‘小娇真完美’。但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完美。我不能犯错，不能软弱，不能说不。因为我是‘完美的姐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而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可以懦弱，可以哭，可以躲。你搞砸了，所有人都会说‘算了，她本来就那个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阎王。

“我用了二十年，活成一个提线木偶。”

“而你，不用任何努力，就活成了你自己。”

阎王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没有恨。

那里有嫉妒。

纯粹的、炽烈的、烧了二十年的嫉妒。

“所以你要她死。”阎王说。

“我要她死。”小娇点头，“因为只要她活着一天，我就永远是‘完美的姐姐’，永远是那个被拿来跟她比较的人。”

她笑了笑。

“她死了，我就是唯一的女儿。没人会再问我‘你怎么不学学你妹妹’。因为她死了。”

风停了。

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阎王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完了？”阎王问。

小娇没有说话。

“你说完了，轮到我了。”

阎王走到围栏边，往下看了一眼。

六层楼。水泥地面。

摔下去，必死。

“你说你恨她，因为她不用努力就活成了自己。”

阎王转过头，看着小娇。

“那你知道她活成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小娇没有说话。

“她被你推下楼梯、被你举报、被你抢走男朋友、被你下了十二次杀手。”阎王的声音很平静，“她活成自己的代价，是你砍了她二十年。”

“你——”

“闭嘴，我说完了。”阎王的声音忽然变冷，像刀锋上的寒光，“你说你可怜。我说你不可怜。你是可恨。”

她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小娇退到了围栏边，后背贴上了铁栏杆。

阎王伸出手。

不是掐脖子。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小娇的心口。

“你恨的不是她。”

“你恨的是你自己。”

阎王的手指用了用力。

小娇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被栏杆挡住。

风又起来了。

“你花了二十年，杀死一个不存在的敌人。”阎王的声音很轻，“而真正的敌人——”

她收回手，后退一步。

“是你自己。”

小娇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阎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复仇的快意。

只有——

漠然。

像在看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你现在可以走了。”阎王说。

小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你不杀我？”

“杀你？”

阎王笑了。

那个笑容让小娇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觉得你值得我动手？”

小娇的脸白了。

“暗网上的悬赏，你自己去撤。”阎王转过身，朝天台门走去，“今天之内撤不掉，我会再去找张豪。”

“找他做什么？”

“找他把你的悬赏买下来。”阎王头也不回，“然后，我把价格翻倍。”

“目标换了吗？”小娇问。

阎王停下脚步。

“目标。”她说，“还是你。”

她推开门。

“到时候，就不是八百万的事了。”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小娇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然后她笑了。

哈哈大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不是小娘……”

她自言自语，声音在风里散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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