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

我是被饿醒的。

头痛得像有人趁我睡着的时候，拿锤子照着后脑勺敲了一闷棍。我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黑乎乎的木头梁——上面挂着蜘蛛网，那蛛网积了灰，沉甸甸地坠下来，一晃一晃的。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手往下一撑，硌得慌。低头看，身子底下是硬邦邦的泥地，铺着一层破草席。草席下面是稻草，潮了，翻出一股霉味，酸唧唧的，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哪儿？

我记得我明明在加班。连着熬了三天，做那个该死的中台项目。然后呢？好像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叫陈安生，三十五岁，程序员，大概是加班猝死的。

等我试着回忆更多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不是我自己的记忆。另一个陈安生——大唐，高宗年间，永隆二年，公元681年。他爹娘三年前就没了，先是瘟疫带走了父亲，第二年母亲也跟着去了。没田，没房，没手艺。从流民混成乞丐，从乞丐混成野狗一样活着的人。

昨晚他睡在破庙里。今早饿醒了。爬到这里，倒下了。

然后，我来了。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紫色的血管一根一根贴在皮肤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指甲缝里全是泥，黑糊糊的。身上穿的是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全是窟窿眼。我把衣服扒开看了看——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肚子深深地凹进去，像被人拿勺子挖空了一样。

饿太久了。

肚子又叫了一声，是一种从胃里绞起来的疼，像有团火在那里烧。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讨到半碗稀粥，米粒都能数过来；昨天什么都没讨到；今天——今天再不吃，大概就熬不过去了。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回去。扶着墙喘了好几口气，好一阵才站稳。

环顾四周。土墙裂了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屋顶破了几个洞，漏着光，漏着天。角落里堆着几捆烂稻草，黑乎乎的，不知道沤了多久。这就是原主的“家“——一座破庙后面的废弃柴房，四面漏风，夏天漏雨，冬天漏雪。能活到现在，靠的只有一条：命硬。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荒地，野草长到腰那么高。远处有些破旧的房屋，炊烟稀稀拉拉的，说明那里还有人活着。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土腥味，还混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烟气。

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我真的穿越了。穿到了唐朝，附在一个同名同姓的穷鬼身上。十八岁，父母双亡，无田无房，身无分文，饿了整整三天。

靠着门框，我等着。穿越文我看过不少，按理说该有系统，有金手指，有“叮“的一声——

什么都没有。脑子里没有突然多出什么东西来。没有万能商店，没有随身空间，没有签到系统。

就是个普通人。穿成了一个普通人。

我苦笑了一下。行吧，上辈子就是个穷打工的，这点事扛得住。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弄到吃的。

我看了看四周。荒草、野地、远处的树，再远点还有条小河。我知道哪些野菜能吃——小时候在农村老家，奶奶教过我。荠菜、马齿苋、灰灰菜，还有蒲公英和车前草，这些东西漫山遍野都是。

扶着墙，我一步一步往外挪。走两步，歇一下。饿得头昏眼花，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穿过那片荒草地，我往河边走。河边水汽重，野菜应该多。

走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河边洗东西。花白的头发，脸上全是皱纹，身上那件衣服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个人有点印象——王大娘，逃难来的，住在隔壁，人不坏，有时候会施舍点吃的给路边的乞丐。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见了我，怔了一下。

“你是……陈家那小子？“

声音沙哑，带着惊讶。

我点点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我指指自己的嘴，摆摆手，装作不会说话。

王大娘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

“造孽啊。“

她从篮子里摸出一块饼。粗粮饼，黑乎乎的，硬邦邦的。

“吃吧。“

我愣住了。

看着那块饼，喉咙动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上辈子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加了三年班，没有一个同事给过我一块饼。这辈子，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太太，递过来一块救命的饼。

我伸手接了。饼硬得像石头，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使劲嚼，嚼得腮帮子发酸。咽下去的时候，噎得眼泪直淌。

王大娘摇摇头：“慢点吃，别噎着。“

她又递过来一个破碗，里面有半碗水，浑浊的，飘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有股怪味，差点吐出来。但我还是咽下去了。这年头能喝上水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一口饼，一口水，硬往下咽，噎得胸口生疼。但肚子里那团火烧的感觉，慢慢消下去了。

好受多了。活过来了。至少暂时死不了了。

王大娘看着我吃完，叹口气：“你这样不行。得找点活干。光靠要饭，早晚饿死。“

我点点头，嘴里塞满了饼，没法说话。她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我去镇上找找有没有人家要短工，卖力气就行。我用力点头，把这些话都记住了。

王大娘洗完东西走了。

我坐在河边，把手上的饼渣都舔干净，意犹未尽。肚子还是空的，但至少不疼了。能动了。

太阳快落山了。今天太晚，去镇上找活是不成了。先回去，明天再说。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抖，但比早上好多了。一边往回走，我心里一边想着：唐朝，高宗年间，武则天快掌权了。不过这种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就是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要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干活，攒钱，活下来。一步一步来。上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这辈子也不会例外。

回到破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缩进破草席里，闭上眼睛。肚子又叫了一声，但我不去管它了。

睡吧。明天去找活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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