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河沉骨，重回大婚日

冰碴子扎进指甲缝。

刺骨的冷顺着指骨往上爬，爬过胳膊，爬过胸腔，把心脏冻成一块硬邦邦的冰。

肺里灌满了浑黄的河水，每一次抽搐的吸气，都带着无数根细针，扎得肺泡炸开，疼得眼前发黑。

手往上伸。

指尖刚碰到冰面，一只绣着红牡丹的棉鞋，狠狠踩了下来。

鞋跟碾过指节。

脆响混着冰面的滑，指甲劈了，血渗出来，在冰水里晕开一小片淡红，瞬间就被冲没了。

“姐，别挣扎了。”

苏雨的声音，裹着腊月的寒风，飘在冰面上。

她蹲下来，棉服的毛领蹭着冰面，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和上一秒在父母面前装乖卖惨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的高考名额，是我的了。你的对象，也是我的了。爸妈早就说了，你就是个赔钱货，养你这么大，该给家里做贡献了。”

冰面下的河水卷着她往下沉。

她看见岸上的父母，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

就是这两个人，生了她，养了她，转头就把她的高考名额卖了，把她许给一个家暴的老光棍，换了三千块彩礼，给苏雨买新衣服，买手表。

她逃出来，他们就追过来，和苏雨一起，把她按进了这条封冻的冰河。

肺里的空气彻底耗尽。

眼前开始发黑。

耳边突然传来闷响。

一声，又一声。

是石头砸冰的声音。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

冰面那头，陆野疯了一样举着石头，一下一下砸着厚厚的冰。

他只穿了一件薄褂子，浑身的肌肉绷得紧，额头上的汗滴下来，砸在冰上，瞬间冻成冰珠。

村里的人拉他，棍子砸在他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不躲。

也不回头。

眼睛死死盯着冰面下的她，石头砸得更狠，冰面裂开蛛网一样的纹。

有人喊，陆野你疯了！她就是个没人要的破鞋！你为了她不要命了！

他没听见一样。

石头脱手，他直接用拳头砸。

血顺着他的指节流下来，染红了冰面。

冰面终于砸开了一个洞。

他纵身跳了下来。

冰冷的河水瞬间裹住了他。

他朝着她游过来，眼睛里只有她。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个沉默寡言，被全村人嫌弃的糙汉，露出那样的眼神。

也是最后一次。

河水彻底淹没了她的口鼻。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暖。

烫人的暖，从后背漫上来。

鼻尖是浆糊的腥气，混着红纸的油墨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鞭炮炸开的硫磺味。

手指动了动。

没有冰碴子。

没有刺骨的冷。

指甲是完整的，没有劈裂，没有血。

她猛地睁开眼。

土坯墙。

糊着报纸的屋顶。

炕梢叠着两床红底牡丹的新被褥，墙上贴着大红的囍字，边角还翘着，是刚贴上去的。

窗外有鸡叫。

有女人的说话声，隔着门帘飘进来，说苏家这姑娘真是好命，能嫁给陆野，真是烧高香了。

另一个声音嗤笑，好命？陆野就是个穷光蛋，爹妈死得早，一身的蛮力，脾气又凶，嫁过去有她哭的。

她撑着炕坐起来。

手摸自己的脖子。

没有呛水的灼痛感。

摸自己的脸。

光滑，没有冻疮，没有被苏雨扇出来的巴掌印。

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八岁的手。

细，瘦，指节分明，不是临死前，冻得溃烂，满是裂口的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上是刚扫过的，还留着扫帚的印子。

墙角的木桌上，放着一面掉了漆的镜子。

她走过去。

镜子里的人，十八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红着，脸上还挂着泪，是刚哭过的样子。

是她。

是十八岁，还没被榨干血肉，还没被推进冰河的苏念。

今天。

是她嫁给陆野的日子。

是她上一世，悲剧开始的日子。

上一世的今天，她被父母逼着，哭着闹着不肯嫁，苏雨在旁边假意劝她，转头就把她锁在了屋里。等她被人架着拜了堂，才知道，父母早就把她的高考名额，偷偷换给了苏雨。

她闹，她哭，她要去告。

父母把她锁在家里，打她，骂她，说她不懂事。

苏雨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在她面前炫耀，说姐，你就认命吧，你就算读了大学，也不如我嫁得好。

后来。

她逃了。

逃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了他们手里。

死在了腊月的冰河底。

胃里一阵翻涌。

她扶着桌子，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指尖狠狠掐进掌心。

疼。

尖锐的疼。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所有悲剧开始的这一天。

门帘被掀开了。

冷风灌了进来。

苏雨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进来。

她穿着新做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担忧的笑，和临死前，踩着她的手，把她往冰水里按的那张脸，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姐，你醒啦？快，喝点红糖水暖暖身子，爸妈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昨天哭了一晚上，别伤了身子。”

她把碗递过来。

碗沿上，还印着她的口红印。

上一世，就是这碗红糖水，她喝了，里面被加了东西，她昏昏沉沉的，被人架着拜了堂，等醒过来，什么都晚了。

苏念看着她。

没接碗。

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掌心的疼，让她的脑子无比清醒。

苏雨的笑僵了一下。

“姐？怎么了？”

“你爸妈？”

苏念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寒意。

苏雨愣了一下。

“姐，你说什么呢？咱爸妈啊。”

“我爸妈，早死了。”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活着的那两个，是你爸妈，不是我的。”

苏雨的脸瞬间白了。

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红糖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姐，你……你怎么说这种话？爸妈听见了该多伤心啊！他们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

“养我？”

苏念笑了。

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她往前走了一步。

苏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苏念。

以前的苏念，温顺，懦弱，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偷偷哭，从来不会这样，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得人浑身发毛。

“养我这么大，就是为了把我的高考名额，偷偷换给你，对吧？”

苏念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苏雨的心上。

苏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姐！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高考名额？我听不懂！”

“听不懂？”

苏念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能闻到苏雨身上，雪花膏的味道。

上一世，苏雨就是用着她的彩礼钱，买的这个雪花膏，在她面前炫耀。

“三千块彩礼，给你买新衣服，买手表，买自行车，对吧？把我嫁给陆野，换钱给你铺路，对吧？”

苏雨的腿开始抖。

她不知道苏念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事，都是爸妈和她在屋里偷偷说的，苏念根本不可能听见。

“姐，你是不是疯了？！”

苏雨拔高了声音，眼里瞬间蓄满了泪，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我好心来看你，给你端红糖水，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污蔑爸妈？！”

她转身就要往外跑。

要去喊爸妈，让他们来看看，苏念疯了。

苏念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

是上一世，在外面逃了好几年，干粗活练出来的力气，根本不是娇生惯养的苏雨能比的。

苏雨疼得尖叫了一声。

“苏念！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疼？”

苏念看着她，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河。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被按进冰水里，肺里灌满冰水的疼。

比起被打断腿，锁在小黑屋里的疼。

比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生，被这群人一点点毁掉的疼。

这点疼，连皮毛都算不上。

她攥着苏雨的手腕，往桌子边带。

那碗红糖水，还放在桌角。

“你不是让我喝吗？”

苏念看着她，笑了笑。

“你先喝。”

苏雨的脸瞬间惨白。

“我不喝！这是给你熬的！”

“给我熬的，你就先喝一口。”

苏念的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往碗边压。

苏雨拼命挣扎，却根本挣不开。

她急得哭了出来，眼泪鼻涕一起流，再也装不出那副乖巧无辜的样子。

“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放开我！”

“错哪了？”

苏念的手没松。

“我……我不该在水里加东西……姐，我错了，是爸妈让我干的！不是我自己要干的！”

苏雨哭着喊出来。

门帘就在这个时候，被猛地掀开了。

苏父苏母冲了进来。

看见眼前的场景，苏母瞬间炸了，指着苏念就骂。

“苏念！你个杀千刀的！你对你妹妹干什么呢？！疯了吗你！”

苏念松开手。

苏雨跌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转过身。

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生她养她，最后亲手把她推进冰河的父母。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念站在原地。

指尖的疼还在。

掌心的血印子，清清楚楚。

上一世的债。

今生。

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跟你们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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