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署衙的惊堂木重重拍下,脆响划破了大堂的肃杀,也让堂下跪着的几名涉案官员浑身一颤。
沈砚坐在侧席的陪审位上,一身藏青色官服挺括平整,指尖轻叩着面前的案几,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距离张维被打入诏狱已过七日,三司对刘通、张维二人余党的清剿,也到了最胶着的地步。
堂下受审的是兵部职方司的两名郎中,皆是张维一手提拔的心腹,当年泄露边关布防图、构陷沈毅的文书流转,皆经二人之手。可面对三司的讯问,二人却咬死了只听上官吩咐,其余一概不知,甚至攀扯起了朝中多名勋贵官员,言辞间隐隐要把水搅浑。
“大人明鉴!” 为首的郎中跪在地上,高声喊冤,“当年的文书往来,皆是张尚书亲自吩咐,我等只是按律办事!更何况,当年与北狄的文书交接,连英国公府都曾过问,我等微末小吏,怎敢擅自行事?”
一句话落下,上首的三司主官皆是面色一滞。
英国公府乃是开国勋贵,手握京营兵权,更是当今太后的母族,别说他们几个三司官员,就算是陛下,也要给三分薄面。堂下二人敢把英国公府拖下水,摆明了是仗着有勋贵撑腰,笃定三司不敢深查。
大理寺卿重重咳了一声,刚要开口打圆场,沈砚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按律办事?大启律例之中,何曾有一条,让你们私通外邦、泄露布防、构陷忠良?英国公府世代忠良,镇守边关数十年,岂容你等奸佞攀扯污名?今日你二人若是肯如实招供,交代出同党与罪证,三司可酌情轻判;若是再敢攀扯无辜,混淆视听,便按同谋罪,从重论处。”
他的话既堵死了二人攀扯的口子,也给三司递了台阶。上首的左都御史立刻反应过来,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沈副统领所言极是!尔等再敢胡言攀扯,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堂下两名郎中瞬间面如死灰,再也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瘫在地上,终于松了口,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当年的罪行,还有其余涉案的十几名官员名录。
退堂之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陈默候在衙署门外,见沈砚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道:“少主,苏先生已经回府了,说有要事等您回去商议。另外,皇陵那边传来了消息,王瑾…… 王公公在昨夜病故了。”
沈砚的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多少意外。
从他离开皇陵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王瑾活不长。皇帝不会留着任何一个知道当年议和阴私的人,刘通死了,谢云澜死了,张维倒了,王瑾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知情人,陛下绝不会让他继续活在世上。所谓病故,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知道了。” 沈砚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迈步上了马车,“回府。”
马车缓缓驶在长街上,沈砚坐在车厢里,指尖抚过怀里贴身存放的密谕底档。这张纸,是他为父亲洗清冤屈的最后底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王瑾死了,如今知道当年全部真相的,除了皇帝和李总管,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回到永宁侯府,苏秉臣早已在书房候着,见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眉头紧锁,满脸忧心:“少主,您可算回来了。清剿余党的事,出了岔子。”
“怎么?” 沈砚落座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们按着张维的心腹招供的名录,去查当年参与议和分赃的勋贵,却处处碰壁。” 苏秉臣叹了口气,将一本名录放在沈砚面前,“英国公府、定国公府,还有几家皇亲国戚,府门紧闭,根本不让我们的人进门,宫里也递了话出来,说勋贵涉案,需得宗人府协同查办,不许三司擅自拿人。明摆着,是陛下不想让我们再往下查了。”
沈砚翻看着名录,上面圈出来的几家勋贵,皆是当年在朝堂上附和弹劾沈毅的急先锋。他心里清楚,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些人涉案,是不想查。一旦查下去,就会牵扯出当年议和的旧事,掀翻皇家的体面;更重要的是,皇帝不想让他借着清剿余党的名头,收拢太多兵权与朝堂势力,重蹈他父亲 “功高震主” 的覆辙。
“不查就不查吧。” 沈砚将名录合上,淡淡开口,“刘通、张维已倒,首恶已除,其余的小鱼小虾,陛下想留着平衡朝堂,我们便不必强出头。先侯的冤屈已雪,蒙冤的忠良已平反,其余的事,急不得。”
苏秉臣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松了口气。他原本还怕沈砚执意要查到底,触怒龙颜,如今见沈砚看得通透,才放下心来:“少主思虑周全,是老朽急躁了。”
话音未落,林晚快步走入书房,脸色凝重,急声道:“少主,出大事了。北狄使团提前三日入京了,此刻已经入了鸿胪寺。带队的正使,名叫巴图,正是当年天启三年,和刘通在边境密会议和的北狄使者。他刚入鸿胪寺,就点名要见您,说有要事相商。”
沈砚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早料到北狄使团入京会有麻烦,却没想到对方来的这么快,还直接点名要见他。巴图这个名字,在王瑾交出的密信抄本里出现过无数次,是当年议和之事,北狄一方唯一的全程经手人。
“他还说了什么?” 沈砚沉声问道。
“鸿胪寺的人传话说,他手里有当年和大启签订的议和密约,要亲手交给您。” 林晚的声音压得更低,“还说,若是您不去见他,他就把密约公之于众,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当年的仗,到底是怎么输的,三城是怎么丢的。”
一旁的陈默瞬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这个北狄蛮子,简直是找死!少主,属下带人去鸿胪寺,把他拿下,搜出密约,永绝后患!”
“不可。” 沈砚立刻否决,“北狄使团乃是国使,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如今是议和期。我们若是贸然动他,就是给了北狄开战的借口,到时候边境再起战火,百姓流离失所,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更何况,他既然敢把话放出来,就一定留了后手,密约绝不会只带了一份。”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服,淡淡道:“备车,去鸿胪寺。我倒要看看,这位巴图使者,到底想跟我谈什么。”
鸿胪寺的驿馆内,北狄使团的护卫手持弯刀,守在院门口,个个气息凶悍,见沈砚带着陈默走来,立刻横刀拦住了去路。巴图的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浓重的北狄口音:“让永宁侯世子进来。”
护卫立刻收刀让开了路,沈砚迈步走入院内,只见正厅的台阶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北狄汉子,身着皮袍,脸上带着一道刀疤,正是巴图。他看着沈砚,咧嘴一笑,眼底却满是阴鸷:“沈世子,久仰大名。当年你父亲沈将军,在边关一刀斩了我北狄三名大将,威名赫赫,没想到今日,我能见到他的儿子。”
“使者远道而来,不先去鸿胪寺报备国书,反倒先点名见我,恐怕不是为了聊先侯的威名吧。” 沈砚站在院中,神色平静,开门见山,“使者说手里有当年的议和密约,有话不妨直说。”
“沈世子果然是个爽快人。” 巴图笑了笑,侧身让开了路,“里面请,我们坐下细说。”
走入正厅,巴图挥退了左右,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羊皮包裹的卷轴,放在桌上,缓缓推开。上面是用汉文与北狄文写就的议和密约,落款处,不仅有刘通的签字画押,还有当年加盖的皇帝私印副本,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启割让收复的三城予北狄,每年岁贡白银二十万两,布帛万匹,北狄则息兵止战,十年内不南下侵扰。
“沈世子,看看吧。” 巴图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密约,“当年你们陛下,为了坐稳皇位,偷偷派刘通来跟我们议和,许下了这么多好处。可如今三年过去了,三城我们没拿到,岁贡也一两没见着。我们大汗说了,要么,大启兑现当年的承诺,要么,我们就把这份密约昭告天下,让南北两国的百姓都看看,你们大启的皇帝,是怎么卖国求荣,怎么构陷杀了自己的护国大将的。”
沈砚的指尖抚过密约上的私印,眼底寒意渐浓。
这份密约,若是公之于众,不仅皇帝的颜面扫地,皇位动摇,整个大启都会民心大乱,北狄正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挥师南下,边境战火再起,百姓又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巴图看着他的神色,继续加码:“沈世子,我们大汗也知道,你和你们皇帝有血海深仇。只要你肯帮我们劝陛下兑现密约,我们大汗可以帮你,给你提供兵马粮草,助你报仇雪恨,甚至扶你坐上高位。你好好想想,是跟着一个杀了你全家的皇帝,还是跟我们合作,报你的血海深仇。”
“使者说笑了。” 沈砚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将密约重新卷起,推回巴图面前,“我乃大启臣子,忠君报国,是我的本分。当年构陷先侯的,是刘通、谢云澜等奸佞,如今奸佞已除,先侯的冤屈已雪,何来血海深仇一说?”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至于这份密约,当年乃是刘通私通外邦,伪造圣印,私自签订的,并非陛下之意,更是不作数的。使者若是想拿着这份伪造的密约,在京城兴风作浪,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伪造?” 巴图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沈砚!你敢说这份密约是假的?当年刘通带着陛下的口谕来议和,我们才肯息兵,如今你们想翻脸不认账?”
“是不是假的,使者心里清楚。” 沈砚缓缓站起身,“两国邦交,凭的是国书圣旨,不是一纸奸佞伪造的私约。使者若是带着国书,来商议两国邦交,我大启以礼相待;若是想拿着这东西来要挟,那恐怕只能让使者失望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厅外走去。
“沈砚!” 巴图在他身后厉声嘶吼,“你会后悔的!我会让你和你们的皇帝,都付出代价的!”
沈砚脚步未停,径直走出了鸿胪寺驿馆。坐上马车,他脸上的平静才缓缓褪去,指尖攥得发白。
巴图的威胁不是空话,这份密约一旦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皇帝把北狄使团的安保与接待全推给了他,就是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 使团出了任何事,是他护卫不力;密约泄露了,是他办事不周;就算他稳住了使团,答应了密约的条件,日后也会落得个私通外邦的罪名,兔死狗烹。
回到侯府,还没等他坐下,宫里的圣旨便到了。
传旨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尖着嗓子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狄使团入京,邦交事宜乃国之重本,着禁军副统领沈砚,全权负责使团在京期间的一应接待、安保事宜,凡使团相关事务,皆可先斩后奏。钦此。
沈砚躬身接旨,谢恩起身,传旨太监笑着凑上前来,低声道:“沈副统领,陛下特意让奴才给您带句话,北狄使团的事,您务必要办妥当,不能出任何乱子,更不能损了我大启的国体。陛下信得过您,您可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送走传旨太监,书房内的几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陈默一拳砸在桌上,怒声道:“这根本就是把少主往火坑里推!巴图拿着密约虎视眈眈,现在把所有事都推给少主,出了任何差错,都要少主来担责!这皇帝,安的什么心!”
“他就是要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听话。” 沈砚将圣旨放在案上,语气平静,“巴图拿着密约,要么,我替他压下这件事,认下密约,息事宁人,做他手里听话的刀;要么,我掀翻这件事,把当年的议和旧事公之于众,和他彻底撕破脸,落得个谋逆的下场。他就坐在养心殿里,等着看我怎么选。”
苏秉臣忧心忡忡道:“少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巴图那边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把密约泄露出去,陛下又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啊。”
沈砚沉默了许久,抬眼看向三人,目光坚定:“密约绝不能认,国体不能损,边境的战火更不能再起。巴图手里的密约,必须拿到手,当年议和的旧事,也绝不能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已然有了决断:“陈默,你立刻带人,盯着鸿胪寺驿馆,北狄使团的人但凡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绝不能让他们把密约的内容泄露出去半分;林晚,你去联络京中的报馆与商号,一旦有密约相关的流言传出,立刻压下去,绝不能让舆情扩散;苏先生,你去联络鸿胪寺与礼部的官员,敲定使团的接待流程,拖着他们,给我们争取时间。”
“那少主您呢?” 陈默连忙问道。
沈砚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我要再去一趟养心殿,见陛下。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年的密约是他许的,如今的局,也该由他来破。我倒要看看,他是要皇家的体面,还是要继续装糊涂,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夜色渐浓,皇城的宫墙在暮色里化作一道沉重的黑影。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书案后,听着李总管的禀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果然去鸿胪寺见了巴图,还拒绝了巴图的提议?”
“回陛下,是。” 李总管躬身道,“沈副统领不仅没接巴图的话,还说密约是刘通伪造的,不认账。从鸿胪寺出来,就回了侯府,这会儿,应该已经动身往宫里来了。”
皇帝放下手里的狼毫,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沈砚,倒是比他爹有意思。既不肯反,也不肯全听,手里握着底牌,却又不轻易亮出来。朕倒是越来越好奇,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了。”
李总管垂手立着,没敢接话。他心里清楚,陛下这哪里是好奇,分明是又在布新的局。沈砚这把刀,越是锋利,陛下就越是要试试,这刀刃,到底是对着外人,还是对着自己。
而宫门外,沈砚的马车缓缓停下,他整理好官服,迈步走下马车,望向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方向。
他知道,今夜这一趟养心殿,又是一场君臣之间的无声博弈。
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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