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人

沈鸢花了七天时间查麝香的事。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查，甚至没有离开药房。她只是把王府过去两年的药材进出记录重新誊抄了一遍，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做了分类和标记，然后把赵侧妃院子里所有人的身份背景梳理了一遍。

结果指向了一个她没想到的人——钱侧妃。

不是因为钱侧妃有动机，恰恰相反，钱侧妃没有动机。她是京中来的贵女，在府里没有根基，和赵侧妃素无过节，也没有子嗣需要争宠。一个没有动机的人，往往最容易被忽视。

但沈鸢发现，钱侧妃的陪嫁丫鬟青禾，每个月都会去药房领一份“调理气血”的药，而那份药的药材里，正好包含了炮制微囊麝香所需要的几味辅料。

辅料本身没有问题，但如果和某种特定来源的生麝香结合使用，就能做出那种缓慢释放的隐蔽药囊。

沈鸢没有打草惊蛇，她把整理好的证据誊在一张纸上，准备交给萧衍。

但在那之前，她先去了一个地方。

王府东北角有一片荒废的院落，门上挂着锁，锁已经锈死了。沈鸢用一根铜丝捅开了锁——这是在边关药司学会的本事，那里药材紧缺，锁着贵重药材的柜子经常需要“技术性开启”。

院子里长满了枯草，正房的窗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就呜呜地响。沈鸢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家具上落满了灰，但有几样东西的位置不太对——桌上有新鲜的烛泪，墙角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经常来。

沈鸢在床板下面摸到了一个小匣子，匣子里是一叠信纸。她只看了第一封，就知道自己不该看下去了。

信上的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落款是一个“苏”字。

苏氏。

那个被下令不许提起的前燕王妃。

信的内容很短：“衍郎，你说过会还我一个公道。我信你，所以我在等。但你得快些，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沈鸢将信纸原样放回匣子，把匣子放回床板下面，又仔细抹去了自己来过的痕迹。她退出来的时候，手很稳，呼吸很平，但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苏氏没有死。

或者说，苏氏的死是一个骗局，而萧衍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她回到药房，把那封要交给萧衍的麝香案证据又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先不交。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王府里，每个人都在下一盘棋。赵侧妃、钱侧妃、萧衍、甚至那个“死了”的苏氏，每个人手里都有棋子，每个人都是别人的棋子。

而她，沈鸢，一个从边关来的落魄药女，凭什么觉得她可以只做一枚旁观者的棋子？

要么跳出棋盘，要么成为下棋的人。

她选了后者。

第二日，沈鸢去给赵侧妃复诊，在药方里加了一味防风，减了一味白术。赵侧妃身边的嬷嬷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皱眉道：“这方子和上次不一样。”

“孕期脉象变化快，方子自然要调。”沈鸢不卑不亢，“嬷嬷若是不放心，可以请别的大夫再审一遍。”

嬷嬷冷哼一声，把方子收下了。

沈鸢走出芙蓉院时，正好遇见赵侧妃从外面回来。两人在院门口打了个照面，赵侧妃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沈鸢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笑了：“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沈大夫？”

“不敢称大夫，只是药房的药姑。”

“药姑。”赵侧妃重复了这两个字，笑意更深了，“本宫听说了，是你发现本宫的胎像不稳。这份恩情，本宫记着。”

沈鸢低下头：“分内之事。”

赵侧妃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分内之事？你一个新来不到十天的人，查了王府七天的旧账，这叫分内之事？”

沈鸢抬起头，对上赵侧妃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

“娘娘知道了？”沈鸢问。

“麝香的事，本宫比你早知道两个月。”赵侧妃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本宫留着那个人，是因为她还有用。你差点坏了本宫的事。”

沈鸢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这是她到燕王府以来，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笑。不是客套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

“是我多事了。”她说。

赵侧妃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你比本宫想象的有意思。进来坐坐？”

沈鸢摇了摇头：“娘娘的胎像确实不稳，就算没有麝香，这一胎也难足月。我给娘娘调了方子，先用半个月，再看效果。”

赵侧妃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你说什么？”

“娘娘的体质偏寒，又曾经大伤过元气，能够怀上这一胎已经是奇迹。”沈鸢说得平淡，像在念一份医案，“如果我猜得不错，娘娘三年前小产过，而且那次伤了根本。”

赵侧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年前那场小产，是她最大的秘密。那次她怀的是萧衍的第一个孩子，意外小产后，萧衍亲口下令封锁消息，对外只说侧妃染病休养。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她和萧衍，只有当时负责诊治的太医，而那位太医两年前已经告老还乡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赵侧妃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说过了，一个大夫。”沈鸢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眼帘，“娘娘好好养胎，有什么不适随时让人来药房找我。”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身后，赵侧妃站在院门口，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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