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药香

沈鸢在燕王府住下来的第三天，就弄清了府里的局势。

燕王萧衍没有正妃，后院里住着两位侧妃和三个侍妾。侧妃赵氏出身北境大族赵家，掌管内院事务多年，行事雷厉风行；侧妃钱氏是京中贵女，父亲是朝中三品侍郎，性子温吞，但心思细腻；三个侍妾各有所长，都不是省油的灯。

除此之外，王府还有一个不能提的名字——前燕王妃苏氏。

沈鸢是在药房听小丫鬟们嚼舌根时知道这名字的。据说苏氏是萧衍的原配正妃，三年前暴病而亡，死后连坟头都没立，只在城外乱葬岗烧了一把灰。萧衍下令阖府不许再提此人，违者杖三十。

药房的老管事是个瘸腿的老军医，姓周，脾气古怪，但对沈鸢还算客气。他把药房的账册和药材清单扔给她，说：“会认字就行，这些活儿不难，难的是别得罪人。”

沈鸢花了两天时间把账册理了一遍，发现王府的药材进出存在一个很隐蔽的问题：每年流入的朱砂、水银、砒霜等物，比正常用量多了将近三成，而账目上这些药材的去向都被含糊地记成了“外敷散剂”“驱虫药包”之类不痛不痒的名目。

她没有声张，只是把发现记在心里，继续安安静静地配药、晒药、碾药。

第五天夜里，她被叫去了赵侧妃的院子。

赵侧妃说有孕吐之症，请她去看看。沈鸢背着药箱进了芙蓉院，隔着屏风为赵侧妃诊了脉。

脉象滑而有力，确实是喜脉。

但她搭上脉的那一瞬间，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是麝香，不是药材里该有的那种经过炮制的麝香，而是一种被油脂包裹、缓慢释放的微量生麝。这种用法极其隐蔽，不会立刻滑胎，但会让胎儿在母体内渐渐虚弱，最终要么胎死腹中，要么产下死胎或痴儿。

沈鸢收回手，面色如常地写了一张安胎方子，叮嘱了忌口的食物，便告退了。

走出芙蓉院的时候，夜风很凉，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她站在回廊的暗处，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安胎方子，忽然想起母亲怀弟弟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养着，最后还是没能逃过那场“意外”。

她没有回药房，而是去了书房。

萧衍果然还在看军报。他似乎永远在看军报，永远在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军务。沈鸢站在书房门口等了小半炷香，他才抬起头。

“什么事？”

“赵侧妃的胎像不稳。”沈鸢说。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说下去。”

“脉象上看，胎儿已经受了损伤。有人在给她用麝香，量极微，手法很老练，不像是临时起意。”沈鸢顿了顿，“至少持续了两个月。”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萧衍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这个距离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起脸。

“你觉得是谁做的？”

“我是新来的，不知道府里的事。”沈鸢说得很坦然，“但我知道，用麝香的人不是想害赵侧妃，是想害她肚子里的孩子。侧妃本人不会有事，孩子保不住，查起来只会归咎于她体质虚弱或者意外。”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你倒是看得明白。”

“我是大夫，只看病症，不论是非。”

“那本王给你一个论是非的机会。”萧衍走回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名册，推到书案边沿，“王府上下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里。你帮本王找出这个人，本王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沈鸢没有立刻去看那名册，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什么事都可以？”

“不违背本王底线的，都可以。”

“好。”沈鸢接过名册，转身要走。

“沈鸢。”萧衍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萧衍坐在原地，把玩着袖中那块血玉，很久没有说话。

萧衍坐在烛火下，半张脸被光映亮，半张脸隐在暗处，表情看不分明：“你父亲的事，不想问本王？”

沈鸢沉默了一瞬，说：“想问的，但不是现在。现在问了，殿下不会说真话。”

她说完便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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