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月神殿下做主

帝微启赶到黑市时，并不见小痴的踪影。

他问起那些被救出的难民，可他们眼中空空荡荡，像是两盏熄灭的灯，连焦距都聚不上，更遑论答话。

他只好去问值守的天兵，可天兵们忙于清点物资、登记名册，也无人留意小痴的去向。

已是两个时辰过去。

帝微启开始慌乱起来。

洗砚站在一旁，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忽然，他惊呼一声：“阿宝！阿宝怎会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蜷着一尾小青蛇。

“今晨出门时，殿下随身带了阿宝的！”洗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如今阿宝在此，想来殿下也必在这附近！”

他蹲下身，不知对那竹叶青说了句什么，小青蛇便昂起头，开始往前游去。

阿宝七弯八绕，在废墟与瓦砾间穿行。

帝微启紧随其后，心头焦灼如焚。

可他渐渐发现，阿宝带路的方向，正是另一处望帝泪的收集据点。

他压下疑虑，干脆打横抱起早已呕吐数次、却仍咬牙坚持的惜柔，快步跟上。

洗砚跟在后头，心里却在暗暗盘算时辰。

陛下这一去一回，差不多也两个半时辰了。

若是再寻不到殿下，陛下怕是要起疑心——到时候他和阿宝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他适时上前提议分头寻找。

帝微启寻人心切，也只能如此。

且少一人便少一份负重，他大手一挥，将桑榆、惜柔以外的随行人员尽数撂在原地，令之分头去找。

洗砚得了准允，立马带着阿宝麻溜地跑了。

帝微启则继续带着惜柔往山上寻去。

……

穹川城内，刑场上。

小痴令人精准地掌控着每一道刑罚的尺度，让那一干重犯刚好不死不活，却又无法自尽。

从前的有穹氏父子，何等阴狠毒辣、风光体面——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为了防止他们咬舌自尽，小痴早已令人拔去了他们所有的牙齿。

总之，一切自尽的风险都得清除干净。

上刀山，下火海，滚油锅——一套套刑罚轮番上阵。待到这些流程走完，那几个恶魔早已不人不鬼，被削成了人彘。

最后一道刑罚，是滚雷之刑。

轻重不一的一百道天雷依次落下。

雷光之中，那些恶鬼般的魂魄终于彻底溃散，只剩几具没一块儿好皮的尸身，歪歪斜斜地躺在刑台上。

小痴令人将尸身尽数抛下刑台，任由仙民处置。

随后，她站在刑台之上，安抚起那些劫后余生的仙民。

她高谈阔论起后续安置的大致方针，鼓励一干难民勇敢坚强地活下去，去看遍大好河山，去尽享这世间本该属于他们的生机与美好。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

洗砚带着阿宝下山后，小痴令人强行将他送上回归墟的路。

阿宝则被她收了起来——小家伙躲在她的衣襟里，瑟瑟发抖。

“怕什么？”小痴低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有本殿在，那烂白菜不可能把你抓去炙烤蛇片的。”

呃，她不说还好，这菜名一报，小阿宝可怜巴巴地缩得更深了。

小痴把它捞出来，看着它那副畏畏缩缩的小模样，竟从先前的紧张氛围中片刻超脱，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啦好啦，小阿宝不怕哦。你家英明神武的青君殿下，便是自个儿死，也会好好苟着你这条小命儿的。”

……

帝微启累得不轻，可上山之后，依旧没有寻到小痴的踪迹。

这表妹究竟身在何处？他心头焦灼，却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两个半时辰过去了，帝微启渐渐发觉不对劲——他令天兵们分头搜寻小痴，却没有一处有消息传来。

然而对小痴的忧心还是压过了疑虑，他甚至更加忧心起来——毕竟不久前，他可是亲眼见表妹执念成魔，差点把命都给丢在黑市了。

他令桑榆回城后，速去最近的军营，再调一千天兵，全力搜寻小痴的下落。

……

桑榆回到穹川城时，已是傍晚。

他被城内的景象惊了一跳——只见城内灯火通明，火光潋滟，仙民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那座死气沉沉的穹川城，竟一时有了生气。

桑榆凑上前去，想看个究竟。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踩过、劈砍过。

地面上血迹斑斑，一群仙民围在四周，有人挥着鞭子抽打，有人举着刀斧劈砍，还有人蹲在地上，不知在翻找什么。

桑榆拉住一个仙民，颤声问了几句。

那仙民刚答完，桑榆只觉得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的一只手不知摁在了什么物件上，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一名仙民眼尖，惊呼一声：“这还有一根！”

桑榆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他用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堪堪回过神来。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朝夜空发出了一枚信号弹。

又过了好一会儿，桑榆才勉强镇定下来。

他想起了惜柔——那位素来良善柔弱的仙子，若是知晓父兄落得这般下场，怕是会又惊又痛，当场吐血身亡。

他令天兵迅速驱散仙民，立即清理街道。

同时，亲自赶往东城方向，想在帝微启与惜柔回城之前拦住他们。

先前他是从北城门方向回来的，而帝微启如今在东面山上，回城必走东城门。

他心里又气又怕——他家陛下不辞辛劳、大费周章地去寻那祖宗，未想竟是被那小没良心的摆了一道。

他更忧心的是，惜柔仙子回来之后，他家陛下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他家陛下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仙子，才刚刚重归于好……

有穹氏父子确实是罪该万死，可那小祖宗也未免太过心狠手辣了。

如今陛下若是不做发落，和惜柔仙子的情分怕是得就此告吹。

桑榆从前知晓她对敌人手段毒辣，却未曾想——今日亲眼所见，竟是这般恐怖如斯。

桑榆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慌乱，快步往东城方向赶去——他必须在帝微启与惜柔回城之前，先一步拦住惜柔。

……

而穹川城街道上。

“天帝陛下已将这些狗贼的尸身赐予我等了！”一仙民振臂高呼，“君无戏言，岂能出尔反尔？”

天兵们却坚持奉命清理街道、收敛尸身。

“我等亲眷受尽狗贼荼毒，尸身尚且无处可寻！”一名老妪颤巍巍地站出来，声音嘶哑，“这些丧尽天良的畜生，凭什么可以被收敛？”

“是啊！”又有人接话，“自受这些畜生残害起，我等早已是行尸走肉。如今虽得重见天日，亦不过一具尸身而已——有何畏惧？今夜谁若想带走这些畜生，除非打碎我这早已腐烂的尸身！”

一时间群情激愤，无数受害仙民围上前来，与天兵形成对峙。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场面眼看着就要失控。

而此刻，小痴正东城外等候帝微启归来。

忽然，一名亲卫疾驰而来，单膝跪地：“殿下！城内出事了——仙民与天兵起了冲突……”

小痴听完，脸色微微一变。她二话不说，丢下一干仙娥仙侍，飞身上了逐日，朝城内疾驰而去。

“住手！”

一道清亮的声音划破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流光自天际俯冲而下，小痴逐日上飞身而下，衣袂翻飞。

仙侍高唱：“月神殿下驾到——”

一干天兵迅速松了手，单膝跪地，“参见月神殿下！”

无数仙民见来人正是白日里主刑的那位月神殿下，一时间纷纷停手。

几名老者上前，颤巍巍地陈情了一番，随后跪倒在地，高呼：“请月神殿下做主！”

小痴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地面，又扫过那些群情激愤的仙民，最后落在那些与仙民对峙的天兵身上。

她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她的衣摆，刑场上余烬未熄的火光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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