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把雷埋进户部

叶知秋跪在那口铁箱前，眼眶还红着，听见沈砚那句话后，整个人却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慢慢抬起头。

“少主，你方才说什么？”

沈砚手里还握着那锭官银。

火光照在银锭底部，那个陈旧的军印清清楚楚，像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一块伤疤。

“把它送回去。”

叶知秋怔住了。

韩铁山若在这里，多半会当场拍大腿，说少主这脑子是不是疼坏了。

可叶知秋没有。

他只是盯着沈砚手里的银子，呼吸一点点变重。

送回去。

不是还给曹天。

是送回户部的账面上。

当年军饷失踪，老侯爷背了通敌罪名，靖北侯府一夜败落。

如今若带着靖北军印的官银，从户部拨给京营，那就等于把一句话砸在满朝文武脸上。

钱从来没丢。

它一直在京城。

一直在户部能碰到的地方。

叶知秋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发哑：“这不是翻案。”

“这是把绞索，亲手套到曹天脖子上。”

沈砚嗯了一声。

“套上还不够。”

他把那锭官银放回箱中，声音平静得很：“还得让他自己挣。”

叶知秋看着他，心口狠狠一震。

曹天现在正因为西山大营的残图疑神疑鬼。

若这时候，二十年前的军饷突然从户部拨出去，落到京营手里，他第一反应绝不是查谁陷害他。

而是先堵。

先遮。

先杀人。

可越遮，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叶知秋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从地上站起来：“可这事太大。”

“几十口箱子，不是一两锭银子。”

“要从丰济仓运出去，再混进户部发往京营的银车里，必须有人、有车、有路，还要有人在户部押运小吏那里开口子。”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们做不到。”

沈砚看向石门外。

“所以，找做得到的人。”

叶知秋一下明白了。

听雨楼。

黎明将近时，南河水面还笼着一层薄雾。

听雨楼的画舫停在最不起眼的水湾里，外头没有丝竹，也没有灯彩，只在舱门边挂了一盏小灯。

沈砚登船时，衣角还带着丰济仓地下的潮气。

女护卫站在船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还真是不怕死。”

沈砚脚步没停：“怕。”

女护卫眉头一皱。

沈砚淡淡道：“怕死，所以才来找你家楼主。”

女护卫噎了一下，转身掀开舱帘。

舱内暖意扑面。

听雨楼主斜倚在软榻上，乌发松挽，深红薄衫搭在肩头，手里还捏着一只白玉酒杯。

她瞧见沈砚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唇角微微一弯。

“小侯爷这是又从哪口坟里爬出来了？”

沈砚走到案前，将一锭官银放了上去。

咚。

声音不重。

舱内却一下安静了。

听雨楼主原本懒散的眼神，在看清银锭底部那个“靖”字后，终于慢慢变了。

她坐直了些。

“这东西，你从哪找到的？”

“丰济仓地下废窖。”

沈砚看着她：“二十年前，老靖北侯被指通敌，押运军饷失踪。”

“现在，这批军饷就在京城。”

听雨楼主指尖轻轻敲着杯沿，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银子。

是一座埋了二十年的坟。

坟里埋着靖北侯府，也埋着曹天的命。

“你想让我帮你把银子送去都察院？”

“不。”

沈砚摇头。

“送去京营。”

听雨楼主敲杯沿的动作停住了。

沈砚继续道：“三日后，户部例行向京营拨发军饷。”

“我要把这些银子，混进那批军饷里。”

“让它们从户部的银车里，被京营的人亲手验出来。”

舱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听雨楼主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笑。

随后越笑越大，笑得连肩头薄衫都轻轻滑下去几分。

女护卫站在一旁，脸色都有些变了。

“疯子。”

听雨楼主抬眸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沈砚，你真是个疯子。”

沈砚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把赃银还回户部账上，再由户部拨给京营。”

“这雷一响，曹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你知道这事要动多少人吗？”

“水路、车马店、押运小吏、户部银库的暗线，还有京营收银时的时辰。”

她盯着沈砚：“哪一步漏了，你和我都得被拖下水。”

沈砚平静道：“所以才找你。”

听雨楼主看着他。

少年脸色苍白，眼底有倦意，衣衫也旧得不像侯府公子。

可偏偏那双眼睛稳得厉害。

像是已经把刀架在曹天脖子上，只等她递一把火。

片刻后，她把酒杯往案上一放。

“好。”

女护卫猛地抬头：“楼主。”

听雨楼主摆了摆手，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方才冷了许多。

“曹天欠我的账，也该收点利息了。”

她看向沈砚：“银子我帮你运。”

“人我帮你买。”

“但京营那边验出东西之后，你最好能接得住后头的风浪。”

沈砚收起那锭官银。

“风浪越大越好。”

三天后。

户部门前，十几辆运银车缓缓驶出。

车轮压过青石路，发出沉闷声响。

押车的小吏打着哈欠，脸上满是不耐。

这种例行拨饷，每月都有一次。

查验、封箱、盖印、出门、送营。

一套流程走下来，闭着眼都不会错。

更何况这几日尚书府里气氛吓人，谁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多嘴。

曹天正被西山大营那桩怪事搅得焦头烂额。

残图。

京营。

旧宅失火。

这些词一日不散，他就一日睡不安稳。

所以这批军饷出库时，他只是听心腹禀了一句，便皱眉挥手。

“照旧。”

两个字，便把这条路放开了。

运银车一路往城西去。

走到半途，天色忽然阴了些。

前头一家车马店外，一辆拉柴车歪在路中，车轴断了半截，柴火散了一地。

押车小吏当场骂出声：“怎么赶的车？滚开！”

那车夫连连赔笑，弯腰捡柴：“官爷恕罪，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快点！”

小吏不耐烦地下车，刚走两步，车马店里又跑出伙计，端着热茶和蒸饼。

“几位官爷辛苦，掌柜的说了，耽误各位赶路，实在该赔。”

小吏本想骂人。

可热茶到了手边，袖中又被人悄悄塞进一小块碎银，他那张脸顿时松了些。

“算你们懂事。”

后头几辆银车停在路边。

车帘垂着，封条还在。

没人注意到，车马店后院的木门开了一线。

几名穿着短褐的脚夫悄无声息地靠近，动作快得像早练过千百遍。

箱子没有全换。

只换最里头的三车。

旧封条被热气轻轻熏开，又原样压回去，印泥边角没有半点破损。

银箱一进一出，车轮仍旧沉，车辙仍旧深。

连拉车的骡子都没多叫一声。

半盏茶后，断轴的柴车终于挪开。

押车小吏喝完茶，拍了拍袖子，骂骂咧咧地上路。

“走了走了，误了时辰，上头又要啰嗦。”

银车重新动起来。

车马店门口，那个赔笑的车夫慢慢直起腰，脸上的憨厚一点点散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

后院门已经关上。

什么痕迹都没有。

傍晚前，户部军饷抵达京营。

营门打开，车队照例入内。

负责接收军饷的副将姓周，年近四十，做事一向谨慎。

他带着账吏逐箱核对封条，又让人撬开箱盖清点。

银子一层层码得整齐。

数目也对。

账吏松了口气：“将军，没差。”

周副将嗯了一声，随手从箱里拿起一锭银子，正准备让人入库。

可银子刚入手，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手感不对。

不是重量不对。

是底部那道旧痕，硌得掌心发沉。

周副将把银锭翻了过来。

火光一照。

银锭底部赫然刻着一个“靖”字。

那是二十年前，专属于靖北侯麾下北军的特殊军印。

周副将脸色大变，猛地站起身：“立刻封锁大营！去请大将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