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年前的军饷

密室里安静得吓人。

破窗灌进来的风带着潮气，吹得灯火一晃一晃，也把李郎中那张死人一样的脸照得更白了。

他缩在墙角，喉咙滚了几下，终于彻底垮了。

“丰济仓。”

这三个字一出来，韩铁山和沈砚都同时抬了眼。

李郎中抖着嗓子往下说：“那批军饷，当年根本没运出京城，就藏在丰济仓地下的废弃冰窖里。”

韩铁山先是一愣。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一下。

丰济仓？！

那可是京城最大的官办粮仓。

户部、兵部、京营，三边调粮拨银，多少都要从那边过手。

谁能想到，二十年前那笔害死老侯爷的军饷，居然一直埋在那种地方。

李郎中见几人没出声，反倒更急了。

“真的！”

“小人不敢再瞒了！”

“曹天当年就是仗着自己后来一路坐上户部尚书，这才敢把那批银子压在皇城眼皮子底下。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去查丰济仓地下那口废窖！”

沈砚盯着他，眼底灰雾已经散了。

这回，没说谎。

他胸口缓缓沉了下去。

兜了这么久，终于掀到根了。

韩铁山咬着牙，声音都沉了：“狗东西，还真敢藏。”

李郎中瘫在地上，已经彻底没了挣扎的心气。

他现在只想活。

只要能活，别说丰济仓，曹天祖坟埋在哪他都恨不得一块抖出来。

沈砚没再问。

该问的，已经够了。

他转头看向韩铁山：“把他绑了。”

韩铁山立刻应声：“是。”

他弯腰一把把李郎中拽起来，动作半点不客气。

李郎中还想说话：“沈公子，我都交代了，我都说了，你可得保我……”

“闭嘴。”

韩铁山扯过墙边破布，三两下把他手脚捆了个结实，顺手又塞了团布进他嘴里。

“呜！呜呜！”

密室里总算清静了。

韩铁山提着人，皱眉问道：“少主，送哪儿？”

沈砚想都没想：“听雨楼的安全屋。”

韩铁山一顿，随即点头。

对。

放别处都不稳。

这老东西现在就是条会喘气的证词，真要半路丢了，那才叫亏大了。

沈砚又补了一句：“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韩铁山咧了下嘴：“放心，今晚那狗面具刚折了一只手，没这么快再扑过来。”

说完，他提着李郎中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主，你和叶先生真要现在去丰济仓？”

“去。”

沈砚声音很平。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快。”

韩铁山没再劝。

他知道少主决定的事，劝了也没用。

片刻后，密室里只剩下沈砚和叶知秋两人。

叶知秋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却亮得吓人。

丰济仓。

废弃冰窖。

二十年前的军饷。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来回撞，撞得他呼吸都有点发沉。

“少主。”

他低声开口。

“若李郎中没胡说，那我们今晚看到的，可能就是老侯爷那桩案子最硬的一块骨头了。”

沈砚嗯了一声。

“所以更不能等天亮。”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反噬还在。

疼得像有针在里面来回扎。

可这种时候，不去不行。

一旦天亮，丰济仓人来人往，京城又刚乱过一夜，再想悄悄摸进去，难度只会更大。

两人很快出了当铺后院。

天边还黑着。

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风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

叶知秋边走边低声道：“丰济仓守卫不少，寻常法子进不去。”

沈砚从袖中摸出那块带血的大内腰牌，指腹在牌身上轻轻擦了一下。

“今夜这东西，还能再用一次。”

叶知秋看着那牌子，眼皮轻轻一跳。

也是。

刚从城门骗出来的余威，还热着。

这种时候，谁敢拦一个满身灰血、拿着大内牌子的人？

两人换了条偏僻的路，一路贴着巷口往北去。

丰济仓占地极大，外墙高，门楼厚，平日里白天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味。

到了夜里，更像一头蹲着不动的黑兽。

仓门前果然有兵卒值守。

两个火盆搁在门侧，照得那一片光影乱晃。

沈砚脚步没停，直接带着叶知秋走了过去。

守门兵卒一见有人靠近，立刻按刀喝道：“什么人！”

沈砚抬手就把腰牌亮了出来。

火光一照，黑沉牌身上的血迹格外扎眼。

他语气冷得厉害：“宫里办差，开门。”

那兵卒先是一僵，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了。

他不认得牌子细节。

可他认得这味。

深夜、急令、带血的牌子、阴沉到不愿多说一句的口气。

这要还敢拦，怕是嫌命长。

另一人连忙上前陪笑：“大人恕罪，小的这就开门。”

仓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沈砚连多看他们一眼都没有，径直带着叶知秋走了进去。

直到拐过前院，叶知秋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还真进来了。”

沈砚淡声道：“他们不敢问。”

丰济仓里一排排大仓房沉在夜色里，像一堵堵没有声音的墙。

空气里全是陈粮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知秋一进去，神情就变了。

那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旧事猛地拖回去的恍惚。

他站在原地，目光顺着几处仓道一扫，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我记得。”

“当年军中调粮，丰济仓的旧图册我看过。”

他抬手指向西北角。

“那边有口废井，旁边就是早年存冰用的地下冰窖。后来京城改制，用不上了，便废了。”

沈砚点头：“走。”

两人穿过仓道，越往里走，越安静。

西北角果然荒得厉害。

地上杂草都长出来了，和前头那些常有人走动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差别。

叶知秋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前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扒开一层浮土，又摸开几块碎石，手忽然顿住了。

“在这儿。”

下面露出一块生了青苔的石板边角。

沈砚也蹲下身，两人一块发力。

石板沉得厉害，挪开时发出一阵闷闷的摩擦声。

底下果然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一股陈年寒气扑面而来。

叶知秋的呼吸一下重了。

“真有。”

沈砚没说话，只拿出火折子点亮，率先往下走。

石阶很窄，也很潮。

墙面全是水汽，脚下还滑。

两人一路下去，走了十几级，眼前才终于豁然开了些。

一道厚重石门就横在最里头。

门上铁环已经锈死了大半，像很多年没人动过。

叶知秋伸手摸上去，指尖都在抖。

“少主。”

他的嗓音有点哑。

“开么？”

沈砚看了他一眼：“开。”

两人一左一右，一起用力。

石门起初纹丝不动。

韩铁山不在，这会儿全靠他们自己硬推。

叶知秋额角都见了汗，青筋一点点鼓起。

就在下一刻，石门终于发出一声低沉闷响，缓缓挪开了一道缝。

寒气更重了。

火把的光顺着门缝照进去，先照到的是地面。

再往前，是一排又一排黑沉沉的影子。

两人同时停了一瞬。

然后，彻底把门推开。

冰窖里没有什么刺眼金光。

只有几十口生了锈的大铁箱，安安静静摆在里面。

一口挨着一口。

像一群在黑暗里沉了二十年的坟。

叶知秋站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都在发颤。

沈砚把火把递近了一些。

叶知秋伸手摸到最前面一口箱子的铁扣，深吸了口气，猛地一撬。

咔的一声。

箱盖开了。

火光落进去。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层官银。

银子因为年头太久，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可那上面的军印，清清楚楚。

像二十年前留到今天的一记耳光，终于狠狠抽了回来。

叶知秋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下一刻，他的眼圈一下红了。

不是一点点红。

是那种压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被人掀开的红。

“是它……”

他声音发抖。

“真的是它……”

叶知秋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震得膝盖发麻。

他却像半点感觉不到。

那双一向稳得很的手，此刻死死抓着箱沿，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二十年了。

老侯爷背着通敌的脏名死了二十年。

靖北侯府散了二十年。

他自己像条丧家犬一样活了二十年。

到头来，这批沾着人血的军饷，居然真的就在这儿。

就埋在京城心口底下。

叶知秋低着头，肩膀一点点发颤。

沈砚站在旁边，没有劝。

这种时候，劝什么都多余。

他只是伸手，从箱中拿起一锭发黑的官银。

入手冰凉，沉得压手。

指腹摩挲过去，那道军印粗粝得很。

他没有激动。

眼神反而冷得像冰。

片刻后，沈砚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叶知秋。

“叶先生。”

叶知秋抬起通红的眼。

沈砚举着那锭官银，声音很轻，却让这口冰窖里的寒气都像更重了几分。

“如果我把这批银子，悄悄混进户部下个月要发给京营的军饷里，曹天查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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